第388章 讓他輾轉反側,讓他念念不忘

  顧雲蕖跪坐在蒲團上,仰望著那尊佛像。

  刀閣之內,唯有這一處供奉著神佛,且非尋常之物。

  這乃是大須彌寺那位被尊為「掌出無形,萬法皆空」的降魔佛主,在許多年前親臨刀閣論道後留下的。

  殿內燭火搖曳,檀香的氣息絲絲縷縷,纏繞在樑柱之間。

  佛堂一側的巨大樑柱旁,荊十三抱臂而立,身影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

  顧雲蕖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雙手合十,置於胸前,朝著佛像深深拜下。

  一次,兩次……整整九次。

  每一次都虔誠而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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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叩之後,顧雲蕖的目光落到放置在身前的那暗紅色簽筒上。

  嘩啦——嘩啦——

  她閉上眼,心中默念著無人知曉的祈願,手腕用力,開始搖晃。

  終於,「嗒」的一聲輕響,一支竹籤從筒中躍出,落在地面上,還輕輕彈動了一下。

  顧雲蕖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急切的光。

  她幾乎是立刻俯身,將那支簽子撿起,緊緊攥在手裡,然後才小心翼翼地、帶著無限希冀地看去。

  簽文很短。

  她的目光在簽文上凝固了。

  嘴角那一點點揚起的弧度慢慢拉平,她盯著那幾行字看了許久,仿佛要從中看出別的含義來。

  最終,她幾不可聞地「哼」了一聲,帶著點孩子氣的懊惱,手腕一揚,將那支竹籤隨意扔回了簽筒旁邊。

  「都說聽梵音,聞香火,萬事只求半稱心……算了。」

  她低聲喃喃,聲音輕得像嘆息,在寂靜的佛堂里卻格外清晰。

  「他走了嗎?」

  荊十三空洞的目光微微轉動,落到顧雲蕖的背影上,那襲紅衣在佛堂暗淡的光線下,紅得有些沉重。

  「沒走。」他的聲音乾澀平板,沒有任何起伏:「在那兒,待了一天一夜了。」

  「一天一夜」四個字落入耳中的瞬間——

  顧雲蕖聽到這話,嘴角頓時揚起。

  她霍然轉身,目光越過刀閣重樓疊宇,落到刀閣某處——那是刀閣西側最險峻的斷崖,名為「聽濤崖」,崖下便是終年不息的怒海。

  墨黑色的海水洶湧澎湃,一次次狠狠撞在嶙峋的崖壁上,發出沉悶如雷的轟響,濺起數丈高的慘白浪花。

  就在這險峻的崖邊,一道孤絕的身影靜靜佇立。

  了因。

  他就這樣面向著蒼茫無際、波濤洶湧的大海。

  狂風呼嘯著從海面席捲而來,將他身上那襲纖塵不染的白色僧袍吹得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卻挺拔的輪廓。

  寬大的袖袍與衣袂在風中獵獵狂舞,仿佛隨時要將他整個人捲入那無盡的深淵。

  雪花落滿他的肩頭,又迅速被風吹散,周而復始。

  他就那樣站著,一動不動,像一尊早已與這斷崖、怒海、風雪融為一體的石像,任憑驚濤在腳下炸裂,任憑風雪將他包裹。

  海天之間一片混沌的灰白,唯有他那一點白,在怒海狂濤與漫天飛雪的背景中,清晰得刺眼,又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會被這天地之威吞噬。

  顧雲蕖望著那個背影,眼睛一眨不眨。

  不知過了多久,侍立一旁的荊十三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平板,卻難得帶了一絲幾不可察的疑惑:「小姐。」

  「嗯?」顧雲蕖漫應一聲,目光未曾移動分毫。

  「既然小姐已經知道……成親之事是假,為何不告訴他?」

  顧雲蕖聞言,嘴角忍不住向上揚起,那笑容在尚未完全褪去紅腫的眼眶映襯下,顯得格外生動。

  她依舊望著崖邊那抹白影,聲音輕快,卻字字清晰:

  「總要想個法子,讓他忘不了我!不然那件事之後……」

  她的話在這裡微妙地停頓了一下,似乎那個「那件事」是只有她自己才明白的、關乎未來的重大關節。

  「哼!讓他知道,這世間萬事,並非都能如他所願,並非是他想躲開就能躲開的!我就偏要在他心裡留下最深的印記,讓他輾轉反側,讓他念念不忘。這樣……」

  「這樣,他就能記得我好多年!很多很多年!」

  荊十三沉默地聽著,目光從自家小姐神采飛揚的側臉,移到她那雙因為昨日情緒激動而哭泣、至今還殘留著明顯紅腫痕跡的眼睛上。

  他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眼z中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解讀的情緒,或許是無奈,或許是疑惑。

  他終究沒有再說什麼。

  顧雲蕖卻不再說話。她重新將目光投向斷崖。

  風雪似乎更大了些,但海濤依舊洶湧。

  了因的身影在雪幕中更加模糊。

  他依然沒有動,任憑海浪沖刷,風雪侵蝕,不曾離開。

  「孤身一人,強闖刀閣……」

  望著崖邊那個風雪中的身影上,顧雲蕖紅唇輕啟,用只有自己才能聽清的音量,呢喃自語。

  「了因……」

  「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的……」

  最後,她甚至忍不住,從喉嚨里溢出一聲極輕的、帶著得意和歡欣的。

  「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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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雅舍內,兩名侍女正小心翼翼地為顧雲蕖整理著寬大的袖擺和曳地的裙裾。

  銅鏡中映出一張盛裝的臉,眉心的花鈿精巧,唇上的胭脂嫣紅。

  很美,美得令人窒息。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帶進一絲走廊上的涼氣。

  荊十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依舊是一身利落的黑衣,與滿室喜慶的紅形成鮮明對比。

  他沒有立刻進來,只是站在門邊,目光平靜地落在顧雲蕖身上。

  顧雲蕖幾乎是在門開的瞬間就轉過了頭。

  「他來了嗎?」

  她問,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室內侍女們輕微的環佩叮噹聲。

  荊十三自然知道這個「他」指的是誰。

  他搖了搖頭。

  「他同門已經來了,但他……」

  顧雲蕖扔下手中那面雕花小銅鏡。

  銅鏡落在鋪著紅綢的梳妝檯上,發出「哐當」一聲輕響。

  侍女們嚇了一跳,動作頓住,不安地看向她。

  「讓你走……讓你走……」

  她低聲重複著,聲音裡帶著咬牙切齒的意味,卻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委屈和酸楚。

  那天在斷崖邊,她看著他風雪中孤絕的背影,心裡還存著幾分得意。

  可誰能想到,第二天清晨,她想再看一眼時,對方卻悄然離去。

  她當然知道,就算了因當真開口,這場婚事依舊會按照計劃進行。

  可她心底最深處,卻仍舊存著一絲渺茫的期望,希望他能說出那句話。

  「小姐,」荊十三的聲音將她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要不……我去尋他?」

  「算了。」顧雲蕖打斷他,聲音有些發澀。

  她抬手,指尖無意識地拂過鬢邊垂下的流蘇,冰涼的觸感讓她稍稍清醒。

  「他若存心要躲,這天下之大,你又如何去尋?何況……」

  何況什麼呢?

  她沒再說下去。

  荊十三也沉默著,沒有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