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傻乎乎的

  夜色如墨,濃重的烏雲徹底吞噬了最後一絲天光,將整個落霞谷籠罩在沉甸甸的黑暗之中。

  谷地深處,山洞入口上方那片茂密的原始森林,此刻更是伸手不見五指,唯有山風穿過林隙,發出嗚咽般的低吼,更添幾分肅殺與詭秘。

  密林深處,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上,了因一襲纖塵不染的白色僧袍,靜靜立於最前方。

  他單手隨意地負在身後,另一隻手則緩緩地、極有韻律地轉動著一串深褐色的佛珠,好似一尊白玉雕琢的佛像。

  普釋老僧落後他半步,垂首默立,嘴唇微動,無聲地誦念著經文。

  明均恭敬地侍立在了因身後約三步之遙,努力將自己的氣息收斂到最低。

  他的目光卻忍不住偷偷打量著前方那白色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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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上次大無相寺一別,已近三年光景,這位昔日的「老朋友」讓他有一種深不可測的感覺,已非他記憶中那個驚才絕艷卻尚可揣度的佛子。

  他回想著玄機閣關於這位「老朋友」的記載。

  林間傳來衣袂破風之聲,驚醒了明均,他轉頭望去,兩道身影如同夜梟般穿過層層枝椏,穩穩落在空地邊緣。

  正是與明均一同領了寺中法旨,外出尋訪了因下落的明利與明顯兩位僧人。

  兩人顯然是一路急行,氣息卻依舊平穩。

  明利身形較為高大,肩上穩穩扛著一張看似沉重的棗木方桌;明顯則略顯精幹,兩手各提著一個大包裹,看形狀裡面應是椅凳和一些雜物。

  落地之後,兩人沒有絲毫停頓。

  明顯立刻上前,將肩上的包裹放下,動作麻利地取出兩把椅子,與明利放下的方桌配套。

  他先是仔細拂去桌椅表面可能沾染的塵土,接著竟從懷中取出一塊素淨的棉布,再次認真擦拭了一遍桌沿椅背,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神情專注得仿佛在擦拭佛前供器。

  做完這一切,明顯後退半步,雙手合十,對著了因的背影躬身行禮,語氣是毫不掩飾的恭敬:「佛子,請。」

  了因並未回頭,只是手中轉動的佛珠微微一頓,隨即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他步履從容地走到桌前,在那把明顯擦拭得光潔如新的椅子上安然坐下。

  坐下後,了因才微微側首,對依舊垂手站在一旁的普釋老僧道:「老和尚,別站著了,坐吧。」

  普釋聞言,短暫地猶豫了一瞬——這並非客套,而是出於一種長久以來形成的、對上下尊卑的恪守。

  但最終,他還是雙手合十,低誦一聲佛號:「阿彌陀佛,多謝佛子。」

  然後,他並未選擇了因正對面的位置,而是默默走到了方桌的斜側面,略顯拘謹地坐了下來。

  另一邊,正在從包裹里往外取出東西的明利,看到這一幕,手上動作不由得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他悄悄用餘光打量了一下普釋老僧。這老和尚僧袍陳舊,面容滄桑,除了目光略顯深邃,似乎並無甚特別之處,修為氣息在他們幾人中也算不上突出,頂多是個苦修有成的雲遊僧罷了。

  自家這位連寺中長老都需謹慎對待的佛子,為何會對這樣一個老和尚如此……客氣?甚至特意邀他同坐?

  明利心中不解,卻也不敢多問,只是將這份疑惑壓下。

  片刻後,明利終於將包裹里的東西一一取出,在方桌上擺放整齊。

  了因低頭看去,只見桌上擺著一壺茶,兩個素淨的瓷杯,一小碟花生米,還有……一盞油燈。

  了因的目光在那盞油燈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微微轉頭,向一旁的明利投去一絲詫異的目光。

  他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麼。

  明利本就因為自己擺放的東西過於簡陋而心中忐忑,此刻見了因神色有異,更是心頭一跳,未等了因開口,便急忙躬身解釋。

  「佛子息怒!那洞中……那洞中此時確實什麼都沒有了,應是……應是在等佛子之前說的、魔門祭奠之時由其他人送來。弟子……,實在……實在委屈佛子了!」

  他語氣里滿是惶恐,生怕了因怪罪他辦事不力。

  了因聞言,卻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指了指那盞油燈:「貧僧是想問你,為何會想著帶一盞油燈來?」

  「啊?」明利猛地抬起頭,張大了嘴巴,臉上瞬間漲紅,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在場幾人,包括佛子在內,哪個不是修煉有成?

  莫說這林間尚有稀疏月光,便是漆黑一片,以他們的目力也足以視物如常,這油燈……確實是畫蛇添足,多餘得很。

  他剛才只顧著儘量把能想到的、可能用上的東西都帶上,卻忘了這一茬。

  「弟子愚鈍!弟子……弟子這就收起來!」明利又羞又臊,連忙伸手要去拿那油燈,動作慌亂。

  「算了。」了因卻擺了擺手,阻止了他,語氣里那絲無奈更明顯了些,卻並無責備之意。

  「怎麼傻乎乎的。」

  這話說得讓明利更是無地自容,只能訕訕地收回手,垂著頭不敢再看。

  了因不再多言,將目光移回桌上。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下。

  只見他緊貼茶壺的掌心皮膚下,隱隱泛起一層極淡的赤紅色光芒。

  片刻功夫,茶壺壁便蒙上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壺嘴裡開始冒出縷縷帶著茶香的白汽。

  不過幾個呼吸,壺中茶水竟已無聲無息地煮沸了,卻沒有尋常燒水時的翻滾聲響,安靜得有些奇異。

  了因收回手,掌心的紅光悄然隱沒。

  他提起茶壺,先為斜對面坐著的普釋老僧斟滿了一杯熱茶,茶水注入杯中,香氣隨之瀰漫開來。

  普釋雙手合十,低聲道:「有勞佛子。」

  了因微微頷首,隨即提起茶壺,正要往自己面前的空杯里傾倒。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侍立在了因身後約三步之遙的明均,忽然上前一步。

  他動作很輕,從自己那身略顯寬大的僧袍懷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個巴掌大小的深褐色陶瓶。

  然後雙手捧著這陶瓶,輕輕放在了了因面前的方桌上,之後便後退一步,重新垂手而立。

  了因倒茶的動作微微一頓,目光落在那陶瓶上。

  他放下茶壺,伸手拿起陶瓶,入手微沉。他拇指輕輕摩挲了一下冰涼的陶壁,然後拔開了木塞。

  一股奇異而複雜的香氣飄入鼻中,了因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瞭然。

  「從南荒帶來的?」

  明均點了點頭,依舊言簡意賅:「是。」

  了因聞言,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弧度細微得幾乎難以捕捉。

  「有心了,坐吧。」

  「弟子不敢!」

  了因執壺的手在空中凝了一霎,繼而緩緩傾出一線清酒,注滿杯中。

  他垂眸時,眼底掠過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似懷念,似感慨,又似某種傷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