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落霞谷

  沉默了片刻,普釋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遙遠的追憶:「老僧……師承西漠佛國,一個不起眼的小寺,名喚『寂塵寺』。寺小,僧少,香火也稀薄。師父是個沉默寡言的老和尚,一輩子沒離開過那片黃沙地。他教我認字,教我念經,教我……掃地。」

  「老僧的佛法根基,便是在那裡紮下的,至於為何離開……」

  他沒有立刻說下去,只是低下頭,再次看了看懷中那本被摩挲得溫熱的《金剛經》。

  了因的目光也隨之落在那本經書上,篝火的光芒在暗褐色的封皮上跳躍。

  夜色濃稠,山林寂靜,只有風穿過枝葉的沙沙聲,和篝火將盡時那微弱而執拗的喘息。

  兩人就這樣相對無言,時間在沉默中流淌,不知過了多久,那堆篝火終於徹底黯淡下去。

  星光透過稀疏的樹梢,灑下點點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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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這片靜謐的黑暗裡,了因的聲音忽然響起,不高,卻帶著一種莫名的意味:

  「老和尚,我覺得你是對的!」

  普釋微微側過頭,星光下,只能看見身旁年輕僧人模糊的輪廓,和他那雙似乎映著微弱星光的眼睛。

  了因繼續說道,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仿佛在梳理自己剛剛明悟的思緒:「眾生皆苦,佛門以佛經為舟,說可渡人出苦海。但這佛經……這道理,終究是站在岸上的人,看著水裡的人掙扎,然後告訴他們『應當如此』、『本該如此』的道理。那路,是佛走過的路,是覺悟者走過的路。可……」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越過了普釋,投向更深邃的夜空。

  「不是人人都有佛的覺悟。」

  普釋看向了因,想從這年輕的僧人臉上找到更多共鳴的痕跡。

  然而,了因說完那句話後,便閉目不言。

  而普釋也沒有再開口。

  山林重歸寂靜,只有夜風不知疲倦地穿梭。

  兩人就這樣,一坐一臥,在篝火餘燼旁,在星光微芒下,各自守著一段沉默。

  疲憊漸漸湧上,普釋靠著背後的樹幹,閉上了眼睛,手中依舊緊緊攥著那本《金剛經》。

  了因也緩緩調整了姿勢,盤膝而坐,似在調息,又似在入定。

  這一夜,再無話。

  ……

  第一縷天光刺破東方的雲層,驅散了林間最後一絲夜色。

  鳥鳴聲漸漸稠密起來,帶著晨露的清新。

  幾乎是在同時,普釋和了因睜開了眼睛。

  一夜靜坐,對於有修為在身的他們而言,足以恢復精力。

  兩人對視一眼,沒有多餘的寒暄,默契地同時起身。

  普釋將經書仔細收回懷中。

  「走吧。」了因低聲道。

  普釋點了點頭。

  下一刻,兩道灰色的身影如同被驚起的林鳥,倏然掠出!

  沒有走那蜿蜒曲折的林間小徑,他們直接選擇了直線距離,身形在林梢、岩石、溪澗之上起落縱躍,迅捷無比。

  普釋的步法沉穩宏大,每一步踏出都仿佛與大地相連,借力而起。

  而因的身法則更為靈動飄逸,轉折之間不見絲毫煙火氣。

  兩人一前一後,保持著某種節奏,在山林間疾馳。

  耳畔是呼嘯的風聲,眼前是飛速倒退的樹木光影。

  奔行了約莫半個時辰,地勢漸緩,遠處已能望見官道的輪廓。

  「了因佛子,此去離海城,你心中可已有計較?」

  了因目光直視前方,腳下不停,回答道:「澄心寺上下一百多號人,如此多人同時失蹤,即便對方手段再隱秘,也不可能做到天衣無縫。」

  「離海城是方圓數千里內最繁華的樞紐之地,三教九流匯聚,各方勢力盤根錯節,耳目眾多。」

  「我們到了離海城,只要向其他勢力打聽,總能發現蛛絲馬跡。」

  普釋微微頷首,正要開口再說些什麼,但卻猛的瞥見了因直接抬手,示意他停住腳步,保持安靜。

  普釋雖不明所以,但見對方神色凝重,立刻將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依言停下,屏息凝神,站在了因身旁。

  山林間似乎並無異樣,晨光熹微,鳥鳴啁啾,遠處官道隱約傳來車馬行人的聲響。

  但了因卻微微側首,耳尖幾不可察地輕輕顫動,仿佛在捕捉風聲中極其細微的、常人難以察覺的波動。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投向東南方向的密林深處,眉心竟不自覺微微蹙起,那是一種全神貫注傾聽和分辨時才有的專注神情。

  普釋不敢言語,甚至連呼吸都放得更輕,只是靜靜等待。

  他深知這位年輕的佛子修為深湛,靈覺敏銳遠超常人,此刻定是察覺到了什麼不尋常的動靜。

  約莫過了十數息,了因緩緩睜開雙眼,眸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老和尚,你可知道『落霞谷』怎麼走?」

  「落霞谷?」

  普釋微微一怔,這地方他倒是知曉,但與他們原定的路線南轅北轍.

  他雖心有疑惑,但卻指向東南方向:「沿此方向,穿過前方那片黑松林,再翻越兩座山嶺,約莫……再走五百里,便能抵達落霞谷外圍。」

  了因沒等他說完,便點了點頭,語氣不容置疑:「去落霞谷。」

  普釋想到方才了因那專注傾聽的姿態,心中頓時瞭然。

  「好。」普釋沒有多問,乾脆地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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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陽西下,殘陽如血,將整個落霞谷映照得一片通紅,更添幾分詭異。

  一個被茂密藤蔓和亂石巧妙遮掩的山洞。

  山洞向下延伸,隱隱有腥臭氣息透出,竟是一個巨大的、深入地底的空間。

  地底空間,數十個大小不一被粗暴地挖出的牢籠,以粗如兒臂的鐵柵欄隔開。

  牢籠內,擠滿了衣衫襤褸、氣息萎靡的人。

  其中大半是攜刀佩劍的江湖客,個個面黃肌瘦,眼神渙散,或癱坐在地,或倚著柵欄,發出無意識的呻吟。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相鄰的兩個較大的牢籠,裡面關押的,赫然都是身穿灰色僧袍的和尚!

  這些僧人同樣狀態極差,許多人身上帶著傷痕,盤坐在地卻氣息紊亂,顯然內力受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