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所謂變數

  他再次抬頭,目光灼灼如焚,逼視著終於將視線從棋盤移開、望了過來的道微,語氣里充滿了挑釁和一種破罐破摔的狠勁。

  「狗屁的結局!真人,你背後那位『執棋』的高人,他神通廣大,可曾算出——貧僧今日會掀翻這棋盤?!」

  道微真人靜靜地看著他,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深處,似乎有極細微的漣漪盪開,又迅速歸於平靜。

  他沒有回答,只是這樣沉默地注視著了因,那目光里沒有憤怒,沒有驚愕,甚至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審視,仿佛要透過了因狂放的表象,看到他靈魂深處去。

  然而,正是這沉默,正是這複雜難言的眼神,讓了因捕捉到了一絲異樣。

  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一種更加明悟、更加暢快,甚至帶著幾分癲狂的笑意,再次從他喉嚨里湧出。

  「哈哈……哈哈哈!」

  了因笑得幾乎喘不過氣,他指著道微,又像是透過道微指著某個不在場的人:「他沒算到!對不對?他根本就沒算到我會這麼做!」

  他向前踉蹌一步,雙手猛地撐在冰冷的石桌邊緣,身體前傾,幾乎要貼到道微面前,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迸出來的,帶著熾熱的呼吸:

  「也對啊……他連貧僧今日是否會出現在這裡,都沒能算清楚?一個連『棋子』來不來都無法篤定的棋手,又憑什麼去篤定『棋子』會按照他的心意,落在哪個該死的格子裡?!他又憑什麼去篤定,這盤棋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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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桌冰涼,卻冷卻不了了因掌心滾燙的溫度和那股從心底燒起來的火焰。


  「和尚我,沒別的。就是八字硬,信命?不如信我自己!」

  這句話,仿佛抽空了他方才所有的癲狂和激動,只剩下一種純粹的、堅硬的決心。

  良久,道微真人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似乎比之前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或許是感慨,或許是別的什麼。

  「算計之中,自有變數。」

  他緩緩道,目光掃過滿地凌亂:「這變數,在於你是否出現,何時出現,然,變數可影響進程,但大勢如洪流,縱有礁石濺起水花,洪流終究東去。」

  「變數?進程?大勢?」

  了因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話,他猛地直起身子,不再依靠石桌。

  那襲寬大的僧袍隨著他的動作烈烈一振,仿佛掙脫了無形的束縛。

  「真人,你錯了!」

  了因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而激昂,他揮袖一指自己的心口,那裡正劇烈地跳動著。

  「最大的變數,從來就不是什麼時機!最大的變數,就在這裡——是貧僧自己!」

  他踏前一步,腳下踩過散落的棋子,發出細碎的聲響,卻絲毫不能阻擋他的氣勢。

  他的眼神變得無比銳利,裡面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火焰,那是對被安排、被註定的命運最徹底的反叛。

  「沒有人——」

  了因咬牙切齒,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靈魂深處嘶吼出來。

  「沒有人能決定貧僧的結局!」

  「縱有滔天洪流,貧僧便是那逆流而上的礁石,縱被沖刷得稜角盡失、粉身碎骨,也要在它身上,撞出個不一樣的缺口來!」

  「縱有萬千算計,貧僧便是那計外之變!你們算天算地算盡人心,可算得到一顆不甘受擺布、寧為玉碎的心,會爆發出何等力量?!」

  他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方才那一番怒吼幾乎耗盡了他的力氣,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裡面沒有絲毫妥協和退縮,只有一片破釜沉舟的決絕荒野。

  「這盤棋,你們愛怎麼下怎麼下。」

  了因最後看了一眼地上象徵一切算計起點的破碎棋盤和零落棋子,語氣忽然變得異常平靜,卻比之前的怒吼更令人心悸。

  「但想拿貧僧當那乖乖就位的棋子,定下貧僧的終局……」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道微,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極淡、卻冰冷刺骨的弧度:

  「除非,貧僧死了。不,就算死了,貧僧也要攪得你們這局棋,不得安寧!」

  言罷,他不再看道微任何反應,猛地一甩僧袖,轉身。

  廳內,只留下滿地混亂的黑白,翻倒的棋盤,以及久久沉默、目光深邃難明的道微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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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炷香,或許更久。

  廳外傳來沉穩而規律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最終停在門口。

  道微真人仿佛從一場深沉的凝思中被驚醒,他緩緩抬起眼帘,目光首先落在地上——那一片狼藉的黑白棋子。

  「他……掀翻了棋盤?」

  來人邁步踏入廳內,正是上虛道宗現任掌教,青虛道人。

  他一身素雅道袍,面容清矍,目光沉靜如水,但當他視線掃過滿地凌亂時,那平靜的眸子裡也不由得閃過一絲細微的波動,最後歸於平靜。

  「未落子,也未棄子。這……」

  「雖是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道微接過他的話,語氣肯定。

  他抬起手,輕輕拂過石桌光滑的表面,那裡原本應該擺放著一局精妙的棋局,如今卻空空如也。

  「便是你,當年初聞此事真相時,不也曾如此?道心震顫,幾欲掀案而起。」

  青虛道人他微微頷首,並未否認。

  「驟聞驚雷,自是心湖難平。只是未曾想,他反應如此……激烈。」

  「他人呢?」道微再次問道。

  「大笑著,下山去了。」

  青虛回答。

  「要怎麼辦?」他略一遲疑,補充道:「要不要……把他帶回來?」

  道微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起身,再次踱步到窗邊。

  窗外,遠山如黛,雲霧繚繞,山下的世界隱匿在蒼茫之中,看不真切。他就那樣靜靜地望著,背影挺直,卻似乎又承載著千鈞之重。

  「既然下山了,那便由他去吧。」

  青虛聞言微微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惋惜:「可惜了。他本這一去,前路莫測,那些人,怕是要把他當成『他』了……」

  道微轉過身,臉上已恢復了古井無波的平靜。

  「這本就是一局棋中,憑空多出來的一記『騙著』。」

  他走回桌旁,手指虛點桌面:「看似攪亂了局面,實則無關大局根本。無非是……會因為他的出現,將很多的算計,提前很多年擺到明面上來。」

  「大勢如潮,不可違逆。該來的總會來,該清算的終須清算。他的下山,或許會加速一些進程,或許會改變一些細節的走向,但最終的『勢』,不會因此偏移分毫。」

  他的目光變得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牆壁,看到了更遠處翻湧的暗流。

  「對我們而言,『子』已落下,『勢』也已蓄成,那麼便只需靜觀其變,等待那『收官』之日自然到來就好了。至於他……」

  他頓了頓,語氣徹底淡然下來,仿佛在說一個與己無關的陌生人。

  「不必再分神理會了,這是他自己的緣法,強救不得,我們的棋局,不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