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上虛道宗2

  了因的目光,如同最專注的匠人審視絕世美玉的紋理,一寸寸地掃過那十四個鐵畫銀鉤、力透石背的大字。

  「三教之中無上品,古來唯道獨稱尊」。

  他心中默念,不知怎地,前世記憶里《西遊記》中五莊觀門前那副「長生不老神仙府,與天同壽道人家」的對聯,竟毫無徵兆地浮現出來。

  同樣是道門仙府的宣言,同樣的睥睨天下。

  只是那五莊觀主人鎮元子,乃是地仙之祖,袖裡乾坤能裝日月,其道場門聯有此氣象,似乎理所當然。

  而這上虛道宗……

  了因對它的了解僅限於字面與傳言,此刻親眼見到這山門宣言,那種橫壓當世、唯我獨尊的意念,透過冰冷的石頭,跨越了不知多少歲月,依舊鮮活而熾烈,衝擊著他的心神。

  但這念頭如水面浮光,一閃即逝。

  了因很快便將這無關的聯想壓下,心神徹底沉入對眼前字跡的觀摩之中。

  與在論劍宗山門前所見類似,這巨石上的每一個字,都絕非簡單的筆墨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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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是以某種玄妙的方式烙印其中的結果。

  了因清晰地記得在論劍宗時的感受。

  那時,山門巨石上「論劍宗」三個字字所蘊含的磅礴劍意,對他而言幾乎如同黑夜中的火炬般鮮明。

  他甚至記得,當時陳震對著那字苦思冥想,試圖捕捉其中劍道真意而不得其門,自己還曾直言那劍意對自己並無助益。

  那時的他,像個站在高處的旁觀者,能清晰地「看」到山下路徑的走向。

  然而此刻,站在這上虛道宗的巨石前,了因卻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隔閡」之中。

  論劍宗的劍意,鋒芒畢露,特質鮮明,如同出鞘的利劍,直指觀者心神。

  而上虛道宗這字跡中蘊含的東西,卻要深邃、複雜、內斂得多。

  它似乎包羅萬象,又似乎空無一物;它仿佛在闡述著天地至理,卻又縹緲得無法用任何具體的「意」或「勢」去形容。

  字,依舊是玄妙的字,了因能感受到那筆畫間流淌的古老氣息。

  厚重、悠遠。

  他知道其中必有玄機,甚至可能藏著上虛道宗某種核心的傳承,

  可是,也僅止於此了。

  無法分辨,無法理解。

  他此刻的狀態,竟莫名地與當初在論劍宗山門前的陳震重疊了。

  不,甚至還不如那時的陳震。

  陳震雖無法領悟劍意精粹,但至少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幾乎要割裂皮膚的凌厲「劍意」,知道那是什麼,只是無法理解、無法吸納。

  而了因此刻,卻連這字跡中蘊含的「核心」究竟是什麼,都難以確切把握。

  這種「看得見,摸不著;感得到,辨不出」的狀態,讓了因心中升起一種奇異的感覺。

  並非挫敗,而是一種面對浩瀚深海時的渺小與好奇。

  上虛道宗,果然名不虛傳。

  僅僅是一塊山門前的留字,其境界之高、意蘊之深,就已超出了他目前能夠清晰理解的範疇。

  他看得愈發專注,微微彎下腰,湊得更近,仿佛要將自己的神魂都投入那筆畫的溝壑之中,去追逐那若有若無的道韻流轉。

  山風、鶴鳴、似乎都被他隔絕在了感知之外。

  他就像一塊投入古潭的石子,雖然激不起多大浪花,卻執著地想要沉入那潭水的最深處。

  就這樣,也不知過了多久,直到他鼻尖嗅到一股幽淡清冷的幽香,似蘭非蘭,似梅非梅,這才將心神從那浩瀚縹緲的意境中微微拉扯出來,有了幾分清醒。

  他下意識地轉頭,便看到了不知何時已靜靜立在他身側不遠處的靈心。

  她依舊是一身素雅道袍,身姿挺拔如修竹,面容清麗,神情平靜無波,仿佛已與這山門、雲霧、古松融為了一體。

  見了他因轉頭,靈心那雙清澈的眼眸才微微轉動,落在他臉上,聲音平靜清越,如同玉石相擊:「佛子駐足觀此石良久,可看出了什麼?」

  了因聞言點了點頭:「倒是看出了一些。」

  「哦?」

  靈心雙眸極快地掠過一絲訝異。

  她似乎沒想到了因會給出肯定的答案,畢竟,這山門留字玄奧異常,門中許多修為精深的長輩,乃至歸真鏡的師叔師伯們,常年參悟,也大多言其「玄之又玄,難以盡述」,或乾脆直言「看不透」。

  一個初次到訪的外宗佛子,駐足觀看,便能「看出」?

  她心中好奇被勾起,聲音依舊平穩,卻追問道:「不知佛子看出了什麼?願聞其詳。」

  了因迎著她的目光,略一沉吟,似乎在斟酌詞句,最終卻只是坦然道:「好字。」

  「……」

  靈心明顯愣了一下,那雙好看的眉毛幾不可察地輕輕挑動了一下,似乎懷疑自己聽錯了,或是等待了因的下文。

  她看著了因,等待他繼續闡述這「好」在何處,蘊含何種玄機。

  然而,了因卻只是平靜地回望著她,點了點頭,確認道:「嗯,字很好,就這些。」

  「……」

  靈心沉默了。

  她靜靜地看著了因,似乎是想讓對方羞愧,但了因卻恍若未覺,平靜的與她對視。

  最後,靈心只能將目光投向了山門內的雲霧深處,似乎不想再就此話題多言,也不想再「搭理」了因這個訪客了。

  氣氛一時有些微妙的凝滯。

  了因略顯尷尬的開口:「敢問靈心道友,貧僧在此觀摩,歷時幾何?」

  靈心並未回頭,聲音平淡傳來:「自貧道奉師命前來迎候,見佛子已在此凝神觀石,至今,約有兩個半時辰了。」

  了因心中微驚。

  兩個半時辰?自己竟渾然未覺。

  「道友是說……你來到此處,見貧僧正在觀石,便在旁邊靜候了兩個半時辰?」

  了因有些難以置信,同時也感到一陣歉然。

  讓人家一個女子,還是上虛道宗的真傳弟子,乾等了這麼久,實在失禮。

  靈心這才微微側首,看了他一眼,輕輕頷首:「嗯。」

  了因連忙雙手合十,躬身行了一禮,態度誠懇:「阿彌陀佛,貧僧沉溺於貴宗前輩妙跡,一時忘我,竟累道友久候,實在過意不去,還請道友見諒。」

  靈心見他態度鄭重,這才轉過身,正面向了因,還了一禮。

  「佛子不必多禮。參玄悟道,本不知年歲,一時忘我,亦是常事。」

  她說著,側身讓開道路,素手微抬,指向那巍峨山門之後、雲霧繚繞的深處,做了一個「請」的動作,姿態優雅而從容。

  「大無相寺,了因佛子來訪,門內早已備下薄宴,還請佛子請隨貧道入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