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偽君子

  陳震與雲舒的身影幾乎同時出現在山頂石階盡頭。

  兩人一路疾行而來,氣息有些微喘。

  陳震默默站到了了因身旁,而雲舒剛一登頂,目光便落在江極行身上,當即躬身行禮:「江師兄。」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超好用 】

  江極行微微頷首,並未多言。

  雲舒會意,步履輕盈地穿過人群,徑直走向論劍宗弟子所在的席位,在幾位相熟的師姐妹身旁安然落座。

  江極行此時已重新斟滿一杯茶,遙遙向了因二人舉杯:「大無相寺佛子遠道而來,江某有失遠迎,唯有薄酒粗餚,若不嫌棄,請入席。」

  了因雙手合十,微微欠身還禮:「江施主客氣。叨擾了。」

  他聲音溫潤,舉止從容,仿佛真是來赴一場尋常宴飲。

  兩人入席之後,了因目光在席面上緩緩掃過,只見玉盤珍饈,琉璃盞中盛著琥珀色的素酒,幾樣時蔬雕刻得栩栩如生,所用器皿無不精緻,顯然花費了極大心思。

  了因微微一笑,對著主位的江極行,合十道:「倒是讓江施主破費了。這席面,怕是比許多王侯家的宴飲還要講究幾分。」

  他語氣平和,聽不出是讚嘆還是別的意味。

  隨即,他輕輕嘆了口氣。

  「說來慚愧,貧僧閉關十數日,倒是未曾正經進食。此刻見了這些,方覺腹中空空如也。」

  言罷,他竟真的不再客套,拿起面前晶瑩的玉箸,夾起一片薄如蟬翼的筍尖,送入口中,細細咀嚼。

  動作自然流暢,仿佛在自己禪房中用齋,絲毫不見外,也無半分身為佛子,或是身處論劍宗有的拘謹與矜持。

  席間其他人,無論是論劍宗的弟子,還是其他九皇子等人,此刻也都保持著沉默。

  眾人的目光或多或少都落在了因身上,看著他從容用膳。

  了因吃的並不快,但很專注。

  每一口菜,都要品味片刻,偶爾端起那琉璃杯,啜飲一口素酒,眉宇間流露出滿足的神色。

  承劍鋒頂,雲海微瀾,清風拂過松濤,本該是劍拔弩張氣氛,此刻卻陷入一種奇異的安靜。

  唯有玉箸輕碰碗碟的細微聲響,清晰可聞。

  陳震坐在了因下首,與了因的坦然自若截然不同。

  他面前也擺著美酒佳肴,卻幾乎未動。

  只是默然提起酒壺,自斟了一杯,仰頭飲盡。

  有人心中暗暗感慨:這位名動中州的佛子,行事作風果然與傳聞中一樣,難以揣度。

  江極行高踞主位,面色平靜,只是慢慢轉著手中的茶杯,目光偶爾掠過吃得正香的了因,又淡淡掃過下方神色各異的眾人。

  約莫一刻鐘後,了因終於放下了玉箸。

  「自入中州以來,」了因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帶著酒足飯飽後的些許慵懶:「這是貧僧吃得最好的一頓飯。」

  江極行聞言,眼帘微抬,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一旁洛泱,對方那濃密如蝶翼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江極行收回視線,重新看向了因,臉上依舊是那副沉穩淡然的表情。

  「素聞大無相寺了因佛子精於庖廚,尤其一手素齋,當稱天下第一,只是……」

  他話鋒微轉,語氣平淡卻帶著探究:「佛子既有冠絕天下的手藝,為何會……?」

  了因聽了,忽然輕笑出聲,搖了搖頭,隨意地擺了擺手,那姿態灑脫不羈,毫無佛子該有的矜持。

  「天下第一,自然是第一。」他說道,語氣裡帶著點自嘲,又有點理所當然:「可正因為是第一,做起來才格外耗費心神。一個人時,懶得動手,人多時……」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峰頂眾人:「也不是人人都有資格吃貧僧做的飯。人不對,吃了也是糟蹋,平白耗費貧僧的心思。」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繼續道:「貧僧這人有條件的時候,自然不願虧待自己。倒不一定非要山珍海味,但求『食不厭精,膾不厭細』,沒條件時,便是殘羹剩飯,貧僧也能吃得津津有味。」

  說到這裡,了因放下酒杯,目光無意間掃過十三皇子。

  「江施主,你說,貧僧是不是一個很彆扭的人?」

  江極行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溫熱的茶杯壁上輕輕摩挲。

  他看向了因,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映著對方平靜無波的臉。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佛子率性而為,不拘外物,是真性情。」

  「率性而為?」了因搖頭輕笑,隨後嘆息一聲:「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所謂率性而為,不過是藉口罷了。說到底,貧僧也不過是一個……偽君子。」

  此言一出,席間眾人皆是一怔。

  論劍宗的弟子們面面相覷,江極玄眉頭微蹙,連一直沉默飲酒的陳震,執杯的手也頓了頓。

  誰也沒想到,南荒大無相寺的當代佛子,行走天下,聲名赫赫,被譽為佛門龍象的一代翹楚,竟會當眾以「偽君子」三字評價自己?

  了因卻似渾然不覺眾人訝異,目光緩緩轉向一側,落在了十三皇子身上。

  「就比如這位……」了因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在寂靜的峰頂迴蕩:「病秧子。」

  這稱呼毫不客氣,甚至帶著幾分輕慢。

  十三皇子身旁的洛泱,那一直平靜如古井的眸子裡,終於泛起了一絲極細微的漣漪,但她依舊端坐著,仿佛一尊精緻的玉雕。

  「貧僧為故友報仇,自東極而來。他,乃罪魁禍首。按說,貧僧本應殺他。」

  「殺」字出口,並無殺氣,卻讓周遭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

  燕焚江等人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警惕地看向了因。

  十三皇子依舊低著頭,只是臉色似乎更白了些。

  「可是,」了因話鋒一轉,嘴角勾起一抹似嘲似諷的弧度:「貧僧卻因顧慮另一位故友傷心……不曾下手。」

  他自顧自地笑了兩聲,笑聲里聽不出多少歡愉,反倒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澀然。

  他的目光自始至終沒有看向坐在十三皇子身旁的洛泱,仿佛那個能讓他「顧慮」的「故友」,與眼前這位清冷絕倫的女子毫無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