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未眠，楚昭然卻沒有半點倦意。
相反，他此刻不僅氣海充盈，那滿溢的精力也讓他安分不下來。
既然睡不著，他索性在屋內拉開架勢，打起一套粗淺的拳法。
起手，進身，出拳，收勢。
招式極為簡單，但楚昭然打的極慢。
第一遍時，那動作緩慢的不像一門拳法，而像是文人練的養生操一般。
可每打完一遍，他的速度便快上幾分。
到了第七遍，那原本綿軟遲緩的動作已變得凌厲，拳腳開合之間，帶起陣陣勁風。
而到了第十遍時。
砰！砰！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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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沉的爆響連綿不絕，床邊的輕紗也被陣陣拳風吹得不斷搖曳。
隨著最後一聲爆響消弭，楚昭然也是緩緩收勢，隨後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如今他已經完全適應了這副脫胎換骨的身體。
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臂，肌肉線條分明，舉手投足間，都與之前是天差地別。
楚昭然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管如何，應該再沒人能說他是身虛體弱了。
簡單洗漱一番，換好衣袍，楚昭然推門下樓。
此時已是上午九時。
悅來樓的大堂里沒多少客人，水雲璃、沈青棠和李旭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用早膳。
聽見樓梯上傳來的腳步聲，三人同時抬頭。
緊接著，動作皆是一滯。
嗒！
水雲璃手中的一支筷子在她不經意間掉在了桌上。
楚昭然將三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心裡頗為受用，卻依舊不動聲色，只是緩步走到桌邊。
「早啊，幾位。」
水雲璃終於回過神來。
她放下手裡僅剩的那根筷子，上下來回打量楚昭然，眼神愈發狐疑。
「一夜不見，你怎麼像是換了個人？」
楚昭然拉開椅子坐下，順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或許是水姑娘對我有所改觀，如今再看，自然順眼了許多。」
「少臭美了。」
水雲璃白了他一眼，又湊近打量了幾眼。
「肯定有哪裡不對。」
一旁的沈青棠忽然插話道：
「水姑娘說得沒錯。」
「楚大人的身量應是比昨日長了半寸，肩背也寬了寸許。眉骨輪廓深了些，氣色更是與昨日判若兩人。」
水雲璃恍然點頭。
「對，就是這些！」
楚昭然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你倆一大早不好好用飯，總盯著我看做什麼？」
水雲璃打量楚昭然的眼神變得有些奇怪，隨後輕皺眉頭。
「你該不會在靴子裡墊了東西，又偷偷往臉上抹了脂粉吧？」
「……」
楚昭然差點被茶水嗆住。
他放下杯子，沒好氣道：
「我要墊靴子，也不至於只墊半寸。」
說完，他索性將臉湊近了一些，又用手在臉頰和眉骨上用力搓了幾下，再把手指攤給她看。
手指乾乾淨淨，既無脂粉，也沒有易容所用的顏料。
水雲璃眼中的疑惑更濃。
「那你說說，究竟怎麼回事？」
楚昭然向後靠在椅背上，神態淡然。
「不過是昨夜練功，偶有所悟，功法突破身體生出了些微的變化。」
「不可能。」
水雲璃想也不想便反駁道：
「你昨日斬那三刀，氣海已經被抽空。今早能恢復過來便已算根基深厚，哪裡還有餘力突破？」
楚昭然輕輕搖了搖手指。
「所以說，你還是見識少了。」
水雲璃眯起眼睛。
「什麼意思？」
「依照常理，自然不可能。」
楚昭然壓低聲音，故作神秘。
「可我昨夜，有一場奇遇。」
聽見「奇遇」二字，水雲璃頓時來了精神。
她身子微微前傾。
「什麼奇遇？」
楚昭然老神在在的喝了口茶，才悠悠道。
「昨夜我打坐調息，神遊物外，恍惚之間，竟在夢中見到一位老者。」
「他走到我身前，在我頭頂輕撫三下，隨後便飄然而去。」
水雲璃下意識看向楚昭然的頭頂。
「然後呢？」
「然後我就醒來了，不止氣海被補完，所修的功法也是更進一步，身形也略有變化。」
而水雲璃的神情竟是真的認真起來。
「江湖上確實有一些與夢境有關的偏門功法，據說修煉到高深處，可以出入他人夢境，甚至藉此迷惑心神。」
「可夢中傳功之事，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那位老者長什麼模樣？可曾留下姓名或者門派？」
楚昭然微微一怔。
他原本只是想逗一逗水雲璃，沒想到對方竟然信了。
既然如此……
楚昭然清了清嗓子，然後坐直身體，煞有其事地說道：
「那老者鶴髮童顏，眉毛生得極長，兩縷白眉幾乎垂到了地上，鬍鬚也是如此。」
「他自稱斜月三星洞，菩提道人。」
「誇我天資聰穎、慧根深厚，是千年難得一遇的練武奇才，所以才特意入夢點化。」
「斜月三星洞……」
「菩提道人……」
水雲璃低聲重複了兩遍，眉頭漸漸皺起。
「江湖上的隱世門派數不勝數，可這兩個名號，我為何從未聽說過？」
「莫非是避世已久的前輩高人？」
說話間，她餘光一瞥，忽然發現楚昭然的嘴角正在輕微抽動。
水雲璃先是一怔。
隨即，臉上的認真一點點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羞惱。
「楚昭然！」
「你又騙我！」
她猛地站起，抬手便朝楚昭然打去。
楚昭然早就預料到會有此劫，剛本就是虛座椅子上，往旁一閃便躲開。
接著連連擺手道。
「不鬧了，不鬧了，水小姐。」
「夢中所見確實是我胡謅的，可昨夜功法有所突破，卻絕非虛言。」
「你還敢騙我！」
水雲璃臉頰泛紅，抬腳便要追。
可就在這時，一直在旁觀瞧的李旭忽然開口了。
「水姑娘，莫急。」
「楚大人這次，或許還真沒騙你。」
水雲璃停下腳步，氣鼓鼓地看著他。
「你在他手下做事，他說的你當然會附和！」
李旭搖了搖頭。
「在下只是實話實說。」
「四年前，楚大人剛入真武衛時，修為不過八境玄感，在緹騎當眾都算是末流實力。」
水雲璃微微一怔。
「八境？」
「不錯。」
李旭神色認真。
「可短短四年間，楚大人一路勢如破竹，今年早些時候便已成就化境修為。」
「若非親眼看著楚大人一步步走到今日，卑職也不會相信，世間真有這等武道天才。」
水雲璃轉頭看向沈青棠。
「沈姑娘，他說的可都是真的？」
沈青棠輕輕點頭。
「家父從前在衛所任職時，也曾提起過楚大人。」
「據家父所言，楚大人修煉如有神助，幾乎一年便能更上一層。單論武道天資，在整個真武衛中都稱得上絕頂。」
水雲璃重新看向楚昭然。
方才的羞惱漸漸變成了驚訝。
「還真看不出來。」
「你竟有這般天賦？」
楚昭然自得的點了點頭。
「平日裡我為人低調，最不喜歡的就是四處宣揚。」
水雲璃呵了一聲。
「你低調？」
她上前一步，抬手便是一拳，正中楚昭然胸口。
砰。
這一拳的力道。
若是放在昨日，楚昭然多少還會感到一些疼痛。可如今挨了這一拳，卻像是被一團棉花撞了一下。
不過，為了讓水雲璃消氣，他還是配合著捂住胸口，裝作吃痛的樣子，後退半步。
「水姑娘，不鬧了。」
「我這裡還有一樁正事要問你。」
水雲璃收回正要打出的拳頭，有些懷疑道。
「什么正事？」
「你方才說，江湖中存在一些與夢境有關的功法？」
聽見「夢境」二字，水雲璃臉頰又是一紅。
「你還敢笑我？」
楚昭然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
「這次真不是玩笑。」
「確是此前我們經手過一樁相關的案子。」
「人犯供稱，幕後之人從未與他當面接觸，而是通過夢境與他交換信息。」
「我對江湖中的奇功異術所知不多，所以想請水姑娘賜教一二。」
見他神情的確認真，水雲璃也收起了打鬧的心思，沉吟片刻後道。
「江湖中與夢境有關的功法，的確不算少。」
「有些確實是可入他人夢境，但有些卻只是迷藥與幻術戲法，也有一些邪門手段，能以夢境將他人變成一具受控的傀儡。」
「正道、邪修、偏門，各有不同，一時半刻也說不清楚。」
她略作思索。
「等會兒我回房以筆墨記述，把我知道的相關功法、門派和大概的手段都整理出來在交於你。」
楚昭然拱了拱手。
「那便多謝水姑娘了。」
水雲璃輕哼一聲，重新坐回桌邊。
「先說好，我幫你是為了破案。」
「還有，既然我幫了你，那往後再不許再拿這種事騙我。」
「好。」
楚昭然忙是點頭答應。。
而在這小小的風波過後，幾人就繼續用起早膳。
等眾人吃完開始閒聊時。
悅來樓外忽然響起一陣騷動。
先傳來的是街上百姓的驚呼與雜亂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陣沉重而整齊的馬蹄聲從長街盡頭傳來。
轟隆隆——
數十匹駿馬同時踏過青石長街，聲音連成一片，宛如陣陣悶雷，又似軍鼓齊鳴。
楚昭然放下茶杯，起身望向門外。
「看來是我們的人到了。」
水雲璃、沈青棠與李旭也是起身跟著走了出去。
剛到門口，便見一支隊伍自長街盡頭疾馳而來。
隊伍最前方，正是唐霖與韓六。
二人身後，二十餘名真武衛縱馬而行，個個身著玄黑飛魚服，腰懸長刀。衣袍在疾風中獵獵作響，遠遠望去，宛如一片黑雲沿著長街壓來。
快到晌午剛剛熱鬧起來的街道，頃刻間安靜下來。
商販匆忙收攤。
行人紛紛避讓。
街邊的幾家鋪子，也「砰砰」幾聲關上了門。
不過轉眼工夫，整條長街已變得空空蕩蕩。
楚昭然站在悅來樓門前，表情多少有些尷尬。
水雲璃抱著雙臂，看了看殺氣騰騰的真武衛，又看了看空無一人的街道，輕輕搖了搖頭。
「不愧是能止小兒夜啼的真武衛。」
「這般威風，果然名不虛傳。」
楚昭然輕咳一聲。
「都是以訛傳訛罷了。」
「那些心裡有鬼的人，懼怕真武衛，便將我等的行為妖魔化，仿佛這樣便能顛倒黑白。」
水雲璃偏過臉，移開了目光，隨後小聲道。
「也許吧。」
「不過，如果單論你的話，那江湖上的那些傳聞，的確是太過過分了。」
「你....並非他們所說那樣的人」
楚昭然的嘴角帶起了一絲的弧度，可他的目光卻沒能看到，水雲璃那微紅的耳根。
在心中卻是對水雲璃的認識卻也是更進了一分。
她雖然有時衝動了些，性子也太過直來直去，不過這份直白卻讓他討厭不起來。
很快，隊伍便來到悅來樓前。
唐霖一勒韁繩，馬匹穩穩站住。
下一刻，三十餘名真武衛同時翻身下馬。
「參見大人！」
眾人一齊抱拳行禮，聲音震得周圍門窗輕顫。
唐霖快步來到楚昭然面前，躬身稟報導：
「大人，乾元街衛所當值人馬已經盡數帶到。」
「總旗兩名，小旗四名，緹騎二十六人，文書四人。」
「聽憑大人調遣！」
楚昭然目光從眾人身上掃過。
這些人風塵僕僕，顯然自接到命令後便連夜趕來。
他微微頷首。
「辛苦諸位同袍。」
眾人再次抱拳。
「為大人效命！」
唐霖直起身，又從馬背旁的包裹中取出一沓文書，雙手呈上。
「大人，這便是自吏部拓印的趙成禮的檔案資料。」
「至於戶部那邊的人馬，他們調派人手還需些手續，要稍晚才能抵達。」
「不過今日太陽落山之前，一定是能趕到西鄉縣。」
楚昭然接過檔案，直接轉手交給李旭。
「收好，我到了縣衙再看」
李旭雙手接過。
「是。」
楚昭然抬起頭，再次看向面前眾人。
三十餘名真武衛肅然而立，玄黑飛魚服在風中輕輕擺動。雖是未動刀兵，但一陣肅殺之氣已經瀰漫在街道之內。
援軍已到。
檔案也已經在手。
那接下來，該去會會那些潛藏與官府之中的魑魅魍魎了。
楚昭然眼神微冷，沉聲下令：
「兵貴神速。」
「所有人立即上馬。」
「目標西鄉縣衙，進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