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8、酒和家人

  白源郡城,夜。

  白日的血雨腥風,被夜色一點點壓了下去。

  很多逃出城的人,已經返回到了城內。

  神目宗據點的小院在這場浩劫之中勉強倖存,院內點著一盞孤燈。

  院裡一張方桌,幾碟小菜,一壺溫酒。

  李七玄結束了短暫的閉關,跨進院門。

  白日那場大戰的每一個畫面,帝力的每一絲運轉,他都在方才的靜室里過了一遍。

  殺血月魔主,斬九幽魔主,滅千聖宗宗主。

  三州頂級勢力,盡數俯首。

  這一步,算是把雪州的局勢徹底釘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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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之一字,重逾萬鈞。

  往日他越境殺敵,靠的是狂刀八斬法與鬥戰玄氣。

  刀出見血,一步一殺。

  而今日,只是抬手,只是開口,便定人生死。

  血月魔主臨死前,連護體玄氣都沒能撐起。

  九幽魔主求饒的話才說一半,人已經沒了。

  這就是帝級與武皇之間,那道不可逾越的天塹。

  如今站在帝境,回望過去,竟有些恍惚。

  李七玄踏入院內。

  院子裡只有三人。

  蕭野、周煮、蕭念九。

  三人見李七玄到來,齊齊起身,神色一時之間竟有些拘謹。

  白日裡那個一言定人生死的白衣武帝,與眼前這個跨門而入的年輕人,在他們心底重合,又分開。

  一個是高踞雲端的武帝。

  一個是同坐一桌的老友。

  「都是老朋友了,何必如此見外。」

  李七玄擺擺手,笑著坐下。

  三人這才松下來。

  蕭念九搶著給師父斟酒,手有點抖,酒水在杯沿盪了一線。

  那是激動,也是興奮。

  師父成了至高無上的武帝,三州俯首,萬族噤聲。

  而他蕭念九,是這位武帝的徒弟。

  光是想一想,胸口就熱得發燙。

  三人坐定,燈光昏黃。

  小院內的氣氛逐漸溫馨了起來。

  「時移世易啊,當年在九州天下,你我相識於城門洞外,那時的我們,定然想不到今日……呵呵,誰能想到,四百年後,李師兄你已經是武帝境界。」

  蕭野先舉杯。

  「蕭師弟這是心生感慨了?」

  李七玄微笑著端起杯與他對飲。

  蕭野點頭。

  他頓了頓,似是咂摸著酒中的滋味,又緩緩地道:「不得不有所感慨啊,和你相比,我這些年算是虛度光陰了。」

  「蕭師弟護佑白源郡城一方平安,如何算是虛度光陰?你也是這裡的人族英雄。」

  李七玄笑了笑。

  蕭野笑了起來,還是打趣道:「白源郡城這一畝三分地,怎比得上你的三州之威。」

  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四百年。

  當年奇士府里那些意氣風發的少年,如今散的散,故的故。

  還能坐回一張桌上的,就剩眼前這幾個了。

  這一杯,敬的是舊日,也是餘生。

  「李兄,我敬你。」

  周煮端起酒杯,眼眶發熱。

  這一杯,他敬得最重。

  他能成為明心城的城主,是李七玄扶的。

  當年刑柱之上,鎖鏈加身,滿城公審,幾乎萬劫不復。

  是李七玄親手解了他的鎖,把他從鬼門關前拉了回來。

  而如今,李七玄成了武帝,威震三州,庇護白源郡城,堪稱萬家生佛。

  有李七玄在,他明心城的地位便穩如泰山。

  李七玄看著杯底晃動的燈影,笑著一口飲盡。

  蕭野嘆了口氣:「四百年,當年一起飛升到此界的,能尋見的就咱們幾個了,其他故人,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

  周煮悶頭又喝了一杯,發出了同樣的感慨。

  李七玄也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事啊,米粒如今到底身在何處呢。

  那個清冷如霜的女武官,那雙永遠凝望著他的眸子。

  一別之後,竟也散落在無盡大陸的茫茫人海里。

  解決了雪州的麻煩,自己必須抓緊時間去找她了。

  他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

  燈影在酒里碎成一片金。

  蕭念九憋了一整場,終於站到師父面前。

  「師父,弟子……替你高興。」

  少年刀客笑著,滿臉的興奮。

  李七玄看著他,也笑了。

  當年那個替他跑腿的少年,如今也大了。

  「刀法別落下了。明日開始,我把狂刀八斬法正式傳你。」

  他拍著蕭念九的肩膀。

  蕭念九一愣,旋即狂喜。

  那八斬是師父自創的絕學。

  摧城、斷岳、歸真。

  八斬歸一,所向披靡。

  如今自己,終於有資格修煉這門刀法了嗎。

  李七玄又道:「少年意氣當沖天,你有一個刀客的意,以後要好好修煉,等你修煉到巔峰武皇,我便尋來【歸元珠】,助你衝擊武帝。」

  蕭念九聞言,心中再度狂喜。

  【歸元珠】。

  那枚能引動帝級機緣的至寶。

  多少人窮盡一生,也求不到一個衝擊帝境的機會。

  嵐州頂級勢力的宗主們,為了這樣一個機會,魂牽夢繞,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而師父,把這條路替他鋪到了腳下。

  這得是多大的恩情啊。

  蕭念九膝蓋一軟,跪地感謝。

  這一跪,磕得實實在在。

  李七玄受了他這一拜。

  「起來吧。」

  李七玄抬手。

  蕭念九抬起頭,眼眶有些發紅,卻硬是沒讓那點水光落下來。

  蕭野和周煮在一旁看著,臉上都帶著笑。

  這一夜,蕭念九再沒多喝。

  他滿腦子想的都是那八斬刀法,還有那枚歸元珠。

  少年的心,比任何時候都熱。

  宴散。

  李七玄先行離去。

  ……

  ……

  城外,孤峰。

  李七玄到來時,李青靈正在峰巔賞月。

  月光灑在白衣上。

  李青靈美麗得猶如月下仙女。

  兩人並肩而立,相互對視,都輕輕地笑了起來。

  已經有太長的時間,姐弟兩人沒有這樣輕鬆地獨處了。

  兩人聊了很多事情。

  李七玄聊他這些年的經歷,尤其是在幽州和嵐州的冒險。

  李青靈說她在魔淵戰神殿中的生活,戰神殿裡的魔人起初不信她,覺得一個人類女子,憑什麼坐那殿主之位,到如今他們看向她時,眼裡都是發自骨髓的信賴。

  李七玄聽到這裡,心裡是高興的。

  大姐從小到大,都是那個最護著他的人。

  如今,輪到有這麼多人替她擋在前頭了。

  「那些魔人,是真把你當成了聖女。」

  李七玄聽完,由衷地感慨道。

  李青靈輕輕嗯了一聲。

  「一開始,我也並未想著在戰神殿留太長的時間,可現在時間長了,反而在那裡找到了家的感覺,到如今,我覺得自己既然坐了這個位置,總得對得起這份信賴,也願意繼續一直都留下去。」

  她望著月亮,語氣平淡。

  李七玄點了點頭。

  他知道,大姐從來都是說到做到的人。

  說到興處,兩人都笑。

  最後,兩人說起李六月。

  看著月亮,都無比思念這位親人。

  「如果有機會返回九州天下,一定要去看看六月。」

  李青靈道。

  李七玄點頭。

  那個傻乎乎又純真無比的六姐啊,真讓人掛念。

  小時候被鬼附身,傷了神魂,很長一段歲月里都是那般傻傻的,樂呵呵的。

  抓到一隻蝴蝶能高興一整天。

  吃一塊糖,能笑成一朵花。

  如今自己和大姐都不在她的身邊,也不知道她如今過得怎麼樣。

  等此間事了,等找到了米粒,自己一定要回一趟九州天下,親眼看一看六姐。

  兩人聊著聊著,又聊起今天白天大戰的事情。

  「今日我殺血月魔主、九幽魔主、千聖宗宗主,為白源郡城的人族討公道,當然是原因之一。」

  「其實,還有一個原因。」

  「掃清了幽州和嵐州魔族,大姐你的戰神殿,就有機會取而代之。」

  李青靈聞言輕輕一笑:「你當眾斬殺血月魔主、九幽魔主和千聖門掌教,還殺了三大魔族勢力的精銳高層,我便知你在替我清場。」

  李七玄聞言一怔,反倒笑了。

  原來大姐早就看出來了。

  大姐畢竟是大姐,冰雪聰明。

  姐弟兩人,心有默契。

  有些話,不必說透。

  李七玄走到她身側,與她並肩站著。

  山風把兩人的衣角吹到一處。

  「大姐已經是戰神殿的殿主,雪州魔族在你手裡。」

  李七玄道:「清平學院我說了算,其他雪州各大勢力,有我在,必然不敢動亂。雪州的局勢,算是穩住了。」

  李青靈點點頭。

  是啊。

  戰神殿魔族最艱難的日子,已經徹底過去了。

  李七玄又道:「幽州大衍魔庭的三皇子,我今日不殺他,留下一份香火情,日後或許可為你所用,嵐州那三大魔宗損失慘重。戰神殿如果進軍嵐州,必然順遂。」

  「呵呵,小弟你這是給我找了很多麻煩事呢。」

  李青靈輕聲道:「不過……罷了。既然你替我把路鋪平了,那我便試一試。」

  李七玄望著她,重重點頭:「大姐儘管走。天塌下來,有小弟在。」

  月光落下來,照著這對姐弟。

  一個白衣,一個青衫。

  山風拂過,吹動兩人的衣角。

  這一夜,雪州終於安穩了。

  而這對姐弟,還有很長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