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2 、刀斬雙魔

  終於——

  咔嚓。

  冰棺徹底四分五裂。

  寒氣如白浪向四周漫開,又在數息之間散盡。

  白衣女子躺在碎冰之中,雙手交握胸前,面容安詳如睡。

  白髮瘋老人緊張得心臟都快要從喉嚨里跳出來。

  數息之後,白衣女子的眼帘緩緩掀開了。

  那是一雙極淡的琥珀色眼眸,瞳孔深處有九色微光流轉,像是封存了數萬年的星辰在這一刻重新亮起。

  白髮瘋老人渾身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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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敢動。

  不敢出聲。

  怕眼前這一幕僅僅只是數萬年來那個不斷重複的美夢。

  女子眸光渙散了數息。

  她的眼神里散發出疑惑之色。

  眼前這個人她好像沒見過。

  但這個人身上的氣息,卻讓她感覺到一絲極淡極淡的、幾乎被歲月磨光的熟悉。

  她伸出手。

  枯瘦而蒼白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撥開了瘋老人垂落的白髮。

  一張臉露了出來。

  滿臉皺紋,如刀刻斧鑿,眼窩深陷,顴骨高聳。

  和記憶里那張意氣風發的面孔判若兩人。

  但她認出了那眉眼。

  她昏迷之前最後記住的、死死刻進魂魄里的眉眼。

  「龍哥……是,是你嗎?」

  聲音很輕,啞得幾乎聽不清。

  白髮瘋老人眼眶之中的淚水已經要控制不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連連點頭。

  「你,好像老了很多。」

  她輕輕撫過他的臉頰。

  指尖從眉骨慢慢劃到顴骨,再劃到下頜。

  像是在一寸一寸地補回那數萬年的空白。

  白髮瘋老人渾身劇烈顫抖。

  他雙手猛地攥住她那隻貼在自己臉上的手,攥得指節發白,青筋暴起,像溺水的人死死拽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喉嚨里滾出一聲壓抑到極點的嗚咽。

  不是哭。

  是一個瘋痴了數萬年的人,在終於等到的這一刻,整個人幾乎崩塌又拼命撐住的聲音。

  他跪在碎冰之間,低著頭,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臉上。

  「婉兒。」

  他的聲音碎得像風化的石片。

  「婉兒。」

  又叫了一聲。

  像一個忘了所有語言的人,只記得這一個名字。

  女子安靜地看著他,琥珀色的眼睛裡終於浮起了一層薄薄的水光。

  「我睡了多久?」

  白髮瘋老人嘴唇顫抖了許久。

  「很久。」

  「很久?」

  女子的手指穿過他乾枯如草的亂發,輕輕攬住他的後頸,將他的額頭抵在自己額頭上。

  兩個人就這樣額頭相抵。

  數萬年。

  他們終於又能感受到對方額頭的溫度。

  這一刻,時光仿佛停頓。

  大殿其他地方,刀光劍影、魔氣妖風,呼嘯如狂潮。

  沒有任何人注意到這個角落。

  所有人都在爭奪神草葉片。

  那瘋狂而又血腥的戰鬥,讓兩人靜靜相抵的畫面,顯得如此珍貴而又溫馨。

  大殿下方,異空間。

  魔帥時湮幾乎無人能擋。

  雖然被白髮瘋老人隨手一擊傷得不輕,但武皇與武王之間的天塹不是一道傷能填平的。

  暗紫魔氣重新在魔帥時湮周身翻湧,雖然不如全盛時那般濃烈如火,但依舊沉厚如鉛雲,擋在他面前的身影——不論是人族還是妖族,全被他隨手掃出的魔氣轟飛。

  一名人族武王巔峰的散修躲閃不及,被他一掌拍中頭顱,整個人像斷線的木偶般飛出,砸在白玉石台邊緣,頭顱碎裂,紅白之物潑灑一地。

  一名妖族的狼首妖將怒吼著撲上來,雙爪凝聚妖光劈向他的面門。魔帥時湮連看都沒看,反手一肘砸在狼首上,頓時妖光碎裂,狼首坍塌,那尊妖將轟然倒地。

  沒有人是他一合之敵。

  斬日城主刀如風拉開裂星弓,赤紅箭芒如烈日。

  鼎力神朝的國師秦淵催動玄黃震天印,古印化作山嶽虛影。

  段青岩穿上九霄落星甲,星輝全開。

  數道人影同時撲向白玉石台。

  但魔帥時湮也沖了上去。

  他是武皇。

  他伸出右手,將最近的那株青色葉片抓在手中。

  然後又快速地採集了一片金色葉片。

  就當他的指尖距離第三片葉片,就要將其拿到手中時……

  異變驟生。

  人族散修群中,一道之前極不起眼的灰影猛然爆發。

  前一刻,他還是一個竭力保命的落魄散修,渾身血跡,氣息微弱得像垂死之人,仿佛隨時會咽下最後一口氣,下一刻武皇級的磅礴玄氣從他身上毫無徵兆地爆發。

  皇級玄氣狂潮如火山噴涌,灰色氣焰沖天而起,甚至將上方的月光都染成了灰白。

  他的速度快到視線根本追不上。

  眾人只看到一道灰線劃破空氣。

  下一瞬,這個灰衣散修已經出現在魔帥時湮身後。

  一掌拍出。

  那一掌看起來平平無奇。

  沒有炫目的光焰,沒有震耳的轟鳴,甚至連掌風都算不上凌厲。

  但掌風過處,空間出現了肉眼可見的扭曲漣漪——不是空氣被壓縮,而是那片虛空本身,被他從當中摺疊了一下。

  魔帥時湮大吃一驚,魂飛天外。

  他做夢都沒有想到,一群綿羊之中竟然藏著一頭猛虎,更沒有想到這頭『猛虎』竟然會突然對自己發難偷襲。

  好在他是武皇級修為。

  哪怕受了傷,武皇的感知不會消失。

  倉促之間,他猛地轉身,做出了最合理的反饋。

  暗紫魔氣在胸前凝聚成一面厚達三尺的魔盾。

  但那道扭曲的空間漣漪直接穿過了魔盾。

  不是擊碎。

  是穿透。

  就像一面銅鏡擋不住水面上的波紋。

  灰色漣漪穿過魔盾,穿過魔甲,穿過護體魔氣,結結實實地印在了他的胸口。

  魔帥時湮的瞳孔在那一瞬間放大到了極致。

  下一瞬間,暗紫魔甲如紙片般碎裂。

  魔帥整個人被轟飛出去,砸斷了地下空間中數根石柱,最後嵌入最深處的石壁之中。

  碎石滾落如雨,將他半截身子埋在了裡面。

  他口中魔血狂噴,胸骨塌陷出一個觸目驚心的凹陷。

  武皇級的護體魔氣形同虛設。

  滿場死寂。

  「是他?」

  秦淵一聲低呼。

  仙殿開啟前的夜晚,曾有一位神秘武皇,在巨神峰外展露過氣息,當時驚動了無數人。

  這灰衣人的氣息,與那位神秘武皇一模一樣。

  他,果然來了。

  灰衣人一擊得手之後毫不停留,身形一晃掠至白玉石台前。

  九色琉璃草的主幹還在。

  他一把攥住主幹,猛然提起。

  整株神草被他連根拔起,根須上還帶著散發微光的瑩白泥土。

  他將九色琉璃草的主幹收入一個漆黑的儲物法器之中,動作乾淨利落,顯然是早有謀劃。

  失去主幹的九片葉子,光澤開始飛速消退。

  灰衣人轉身看向在場眾人。

  他全身籠罩在寬大灰袍之中,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眼睛是極普通黑色眸子,沒有任何特徵。

  他奪了主幹之後並未離開,而是再度出手。

  瞬息之間,就到了李劍意身前。

  灰衣人從側後方無聲欺近。

  李劍意第一時間就察覺到了對方的惡意。

  掌教佩劍挽出一道凌厲的弧線,劍光如水銀瀉地,李劍意以攻代守,主動搶攻。

  但灰衣人只是屈指一彈。

  劍身劇震。

  李劍意虎口崩裂,陪伴半生的掌教佩劍脫手飛出,叮的一聲釘在十米外的青石地面上,劍身兀自嗡鳴不止。

  灰衣人一掌印在了李劍意的胸口。

  李劍意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飛了出去,撞翻數名正在交手的魔將和散修,最後重重砸在青石殿壁上。

  石壁龜裂,他口中鮮血狂涌,肋骨至少斷了七八根。

  若非懷中暗金玉簡在那一掌的衝擊下爆發出一層極淡的古篆光罩,替他吸收了至少五成掌力,他此刻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暗金玉簡從懷中滑落。

  灰衣人探手接住,看了一眼,確認是真品後順勢收起。

  「你……噗。」

  李劍意嘶吼著想掙紮起身,剛撐起半截身子,又嘔出一大口血,當場昏死過去。

  幾名問劍宗弟子拼了命從混戰中衝過來,拖著掌教往外撤。

  而灰衣人並未趕盡殺絕,已經掠向下一個目標——

  星隕宗宗主段青岩。

  段青岩身上那件九霄落星甲星輝流轉,防禦力驚人。

  從進入大殿到現在,這件太初古甲替他扛住了至少十幾次致命打擊。

  看到灰衣人朝自己掠來,段青岩瞳孔驟縮,毫不猶豫地爆發所有的玄氣,摧動星甲將防禦催到了極致。

  星輝暴漲。

  甲冑上數千枚微小的符文同時亮起,在段青岩周身形成了一層近乎實質的星辰光罩。

  灰衣人冷哼一聲。

  他欺近段青岩身側,伸出兩指精準地捏住了星甲左護肩與胸甲的銜接處。

  那裡有一道肉眼幾乎無法分辨的銜接符紋。

  是整件星甲上防禦最薄弱的連接點。

  灰衣人猛然一扯。

  不是蠻力拉拽。

  而是找到了結構最脆弱的那一點。

  「嗤啦……」

  星甲上的光輝瞬間破碎。

  甲冑自動從段青岩身上脫離下來。

  灰衣人將這套至寶級的甲冑,毫不客氣地收入儲物器具之中。

  段青岩大驚。

  他第一時間施展星隕宗秘術,不顧一切地想要奪回自己千辛萬苦得到的寶物。

  灰衣人隨手一揮。

  灰色魔氣轟中段青岩。

  段青岩悶哼一聲,倒飛出奇,單膝跪地,鮮血從口中溢出,被星隕宗門其他人拼死搶上前扶住。

  灰衣人身形如電,掠過人群。

  他的下一個目標是刀如風手中那把裂星弓。

  刀如風感知到危機襲來,猛然回身,毫不猶豫地催動裂星弓。

  弓弦上赤紅箭芒已凝聚如烈日。

  一箭射出。

  這一箭擦著灰衣人的兜帽邊緣掠過,箭芒灼穿了兜帽的邊角,露出底下一小截灰白的鬢髮。

  沒中。

  灰衣人一掌印來。

  刀如風來不及開第二弓,只能以弓身格擋。

  裂星弓是仙殿之中的至寶,極為堅硬,弓身硬生生扛住了這一掌的直接衝擊。

  但灰衣人的武皇級掌力餘波卻透弓而入。

  刀如風如遭上古神山迎面撞擊,整個人被震飛數十米,撞斷了半截石柱後摔落在青石地面上。

  他胸腹間氣血翻湧如沸,一口鮮血狂噴而出,噴在懷中的裂星弓上。

  裂星弓完好無損,弓身赤紅如烙鐵,弓弦還在微微嗡鳴作響,但武皇級掌力的餘波已經穿透了弓身的防禦,震碎了刀如風的五臟根基。

  灰衣人正要上前奪弓,但下一瞬間,其他各方的強者卻是都朝著他如潮水般衝來。

  他身懷兩件寶物,還有九色琉璃草的主幹這等天下罕見的至寶,引得周圍各方強者覬覦,所謂財帛動人心,即便是武皇,也難以徹底震懾那一顆顆的貪婪之心。

  而且,妖族第四宮的公主,也正朝著這邊看來,已經有了出手的預兆。

  灰衣人心中一凜,當下不再絲毫遲疑,放棄奪弓,轉身就向著大殿之外遁去。

  幾名擋路的魔將試圖阻攔。

  灰衣人隨手掃出掌風。

  嘭嘭嘭。

  那幾名魔將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瞬間化作血霧,連鎧甲帶骨肉一起被震成了齏粉。

  第四宮公主面具下的眸光閃過一絲凌厲,施展身法,直接追了出去。

  瞬息之間。

  兩大武皇級強者的身形,一前一後沒入了側門外的黑暗之中。

  沒有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裡。

  而隨著這兩人的離去,現場的爭奪已經失去了意義。

  還在混戰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停了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大殿中另一個正在發生的畫面吸了過去。

  那個畫面里只有一個人。

  一把刀。

  和滿地的魔將屍首。

  ……

  ……

  李七玄已經殺了一百多名魔將。

  他越殺越勇,刀法如神,魔軍包圍圈被他一個人撕得七零八落。

  青石地面上鋪滿了暗紫魔血,黑甲碎片和斷裂的彎刀散落如秋後的枯葉。

  他的黑衣已經被魔血浸透——沒有一滴是他自己的。

  而他還在向前走。

  朝角落裡那個被不足二十名親衛死死地護在身後的魔皇子走去。

  魔皇子在後退。

  一步一步,退向牆角。

  他的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胸前被刀如風之前一箭震出的傷口還在痛。

  而是因為恐懼。

  因為他清晰地看到了李七玄那雙充滿毫不掩飾殺意的眼睛。

  「攔住他!給我攔住他!」

  魔皇子嘶吼。

  親衛魔將們捨生忘死地咬牙撲上。

  李七玄龍刀橫斬。

  狂刀八斬法施展而出。

  暗金刀芒化作怒濤席捲,最前排的七名魔將齊齊攔腰而斷。

  暗紫魔血潑灑如雨。

  魔皇子轉身就逃。

  他沖向側門——那扇門通向殿外,通向仙殿的下層,通向任何可以讓他活下去的地方。

  他捏碎了懷中最後一枚暗紫色骨符,魔淵虛影在身前撕開了一道半人高的裂口。

  他要逃。

  逃回大衍魔庭。

  逃回他父皇的面前。

  以後有的是機會殺回來,有的是機會報這個仇。

  現在他只需要踏進那道裂口,就可以活下去。

  但是——

  眼前暗金刀光一閃。

  狂刀八斬法第二斬——

  夜光。

  李七玄已擋在門前。

  他的身法沒有聲音,沒有軌跡,仿佛一直就站在那裡。

  「你殺不了我……」

  魔皇子嘶吼著,半個身子已經鑽入魔淵虛影。

  李七玄直接催動了久不曾用的神龍刺青之力,龍目驟然睜開。

  【禁錮】。

  虛空凍結。

  那道魔淵虛影的裂口凝固了。

  邊緣翻湧的暗紫色魔氣保持著翻滾的姿態僵在了空中,魔皇子半個身子卡在裂口裡,進不得退不得,就像一隻被琥珀封住的蟲子。

  他的瞳孔急劇收縮。

  終於浮現了真正的恐懼。

  他張嘴想說交易、想許條件——大衍魔庭的寶庫,大衍魔帝的人情,任何價碼他都願意付。

  但李七玄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龍刀落下。

  魔皇子頭顱落地。

  暗金玉簡從魔皇子屍身的懷中滑出。

  這玉簡質地瑩潤,古篆光輝隱隱流轉,與李劍意被灰衣人奪走的那半部紋理同源,正是太初道經的上半部。

  李七玄俯身拾起玉簡,看了一眼。

  古篆在他掌心微微發熱。每一個符文都承載著遠超表面筆畫的信息量。

  他收入懷中。

  然後轉身,目光朝著周圍一掃,很快就找到了下一個目標。

  遠處,魔帥時湮從地下空間的碎石中掙扎著抬起頭的時候,正好看到了那顆頭顱滾落在青石地面上,看到了魔皇子那張死不瞑目的臉。

  魔帥時湮雙目欲裂。

  他被灰衣人一掌轟入石壁後,拼盡全力從碎石中爬了出來。

  武皇級的修為仍在。

  但先後被白髮瘋老人和灰衣人各一擊重創,胸骨塌陷、魔脈寸斷,連站都站不穩了。

  暗紫魔氣從他周身失控地逸散出來,像一頭垂死猛獸最後的喘息,早就已經喪失了再戰之力。

  李七玄走到了他面前。

  居高臨下。

  魔帥時湮抬頭看著這個少年。

  很年輕。

  太年輕了。

  看起來不過弱冠之齡,比他手下最年輕的魔將還要年輕。

  可就是這樣一個少年,從第三層一路殺到第九層,殺了他麾下最精銳的魔將,撕了他的包圍圈,殺了他的皇子。

  而現在,還要殺他。

  魔帥時湮嘴角扯出一個笑。

  一種猙獰的近乎自嘲的笑。

  「小子,大衍魔庭不會放過你,你……」

  魔帥時湮還想要再說什麼。

  但李七玄沒有給他機會。

  刀光閃爍。

  龍刀斬落。

  魔帥時湮的人頭落地。

  這位大衍魔庭的重量級武皇,就此徹底隕落於太初大殿。

  暗紫魔血在他身下鋪開,仿佛是他漫長而又殘暴人生的最後一片沉厚帷幕。

  大殿裡的其他人都看呆了。

  死了,全死了。

  大衍魔庭這一次機關算盡,想要趁著仙殿開啟的機會,將所有來爭奪機緣的人族和妖族強者盡數斬殺,而且幾乎已經成功。

  但最後,卻因為那位神秘武皇強者,以及李七玄的橫空出世而徹底覆滅,全軍覆沒。

  這樣的結局,簡直不敢想像。

  所有人看向李七玄的眼神里,充滿了敬畏和震撼。

  戰鬥結束了。

  那些活下來的人族散修、星隕宗弟子、問劍宗門人、鼎力神朝強者,一時之間全都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做什麼。

  大殿一側,裂口邊緣的斷柱旁。

  刀如風靠在斷柱上。

  他還站著。

  背脊挺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但任何人只要走近一步就會看到,刀如風胸腹之間的衣袍已經被鮮血浸透了。

  那股武皇級掌力的暗勁還在他體內肆虐,五臟六腑碎了七成,丹田龜裂,生機如漏沙般飛速流失。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裂星弓。

  弓身完好。

  赤紅弓弦微微嗡鳴,像一頭忠心的老獵犬,還不知道主人已經不行了。

  他知道自己撐不過百息了。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刀如風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謝絕了斬日城弟子的攙扶,用裂星弓撐著地面,一步一步,朝大殿另一側走去。

  每走一步,青石地面上都印下一個暗紅的腳印。

  最終,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之下,刀如風來到了李七玄的面前。

  李七玄只看了一眼就知道,眼前這位雪州人族巔峰強者之一的斬日城主,藥石無醫,壽數已盡。

  「刀城主……」

  李七玄伸手攙扶。

  「這位少俠……」

  刀如風把裂星弓遞過去。

  「你我素味平生,但老夫卻覺得親近,這把神器裂星弓我願贈送與你,還希望你能替我……照拂斬日城一二。」

  刀如風用懇求的眼神,看著李七玄。

  李七玄很驚訝。

  他一時之間有點無法理解,為何刀如風會找到自己說這樣的話。

  如果自己此時的身份,是『小號』清平學院院長李軒的話,那刀如風前來託付後事也算是在情理之中。

  但此時自己的身份,是無名刀客李七玄。

  是一個對於刀如風,乃至整個雪州人族來說,完全陌生的人。

  刀如風卻主動贈出神弓,懇求照拂。

  這說不過去啊。

  看到李七玄猶豫,刀如風道:「斬日城以刀法聞名,老夫修煉刀道百年,看得出少俠的刀道之中蘊含著舉世無雙的俠義,老夫能從你的刀法中看到你的道……老夫,信你。」

  他言辭懇切,用盡最後的力氣哀哀相求。

  李七玄被打動了。

  說起來,自己的刀法之中,的確是蘊含了斬日城刀法的奧義,當初在九州天下,自己得到了斬日刀法,將其融合在自己的狂刀八斬法之中。

  這也算是因果了。

  「好,我答應你。」

  李七玄最終點頭。

  刀如風大喜。

  他抓住李七玄的手,把弓塞進去。

  弓身溫熱。

  還殘留著他最後一口玄氣的餘溫。

  「我無憾矣。」

  刀如風合上了眼。

  他是站著死的。

  李七玄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然後抬起手,撫合上了刀如風的眼睛。

  大戰塵埃落定。

  鼎力神朝國師秦淵奪得赤葉。

  魔帥時湮搶到了青葉和金葉。

  此刻他死了,那兩片葉子落入了李七玄的手中。

  其餘五片橙、黃、綠、藍、銀葉子,去向無從考證,也不知道在亂戰之中落入到了誰的手中。

  李劍意重傷昏迷。

  他躺在問劍宗弟子臨時拼湊的擔架上,面色如紙,氣息微弱。

  斷裂的肋骨刺穿了左肺,每一次呼吸都有血沫從嘴角溢出。

  他之所以能活下來,是因為胸口那捲已經被奪走的暗金玉簡,在灰衣人一掌之下替他承受了五成掌力,保住了他的命。

  只可惜那太初道經下半部,已隨灰衣人消失在黑暗之中。

  段青岩失去九霄落星甲,身負數處重傷,被星隕宗門人扶起。

  他看著破碎混亂的大殿,沉默良久。

  他們這些人辛苦拼搏戰鬥廝殺許久,到最後卻一無所獲,反倒是後面來的李七玄,卻先後得到了上半部的太初道經和兩片九色琉璃草的葉子,收穫之大,僅次於那位神秘的灰衣武皇。

  一時之間,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李七玄的身上。

  有人分外眼紅。

  但卻不敢出手搶奪。

  因為李七玄一人之力滅盡大衍魔庭的魔將,殺魔帥時湮雖然是『趁人之危』,但那恐怖的實戰力和沖天的殺性,還是鎮住了一些人的貪婪之心。

  李七玄自是感受到了夾雜在人群中的貪婪炙熱目光。

  他冷哼一聲。

  有神凰刺青這個外掛,他最不怕的就是群戰和持久戰,絕對可以越戰越強,此時若是有人敢出手搶奪,他不介意像是斬殺魔皇子等人一樣,將這些人斬盡殺絕。

  就在這氣氛微妙的時候,突然有人很是驚訝地說了一聲——

  「咦,那個老頭呢?」

  眾人環顧四周。

  白髮瘋老人和那白衣女子,不知何時已經不見了。

  沒有人注意到他們什麼時候走的,從哪裡走的。

  殿角只剩下一堆碎冰,在月光下緩緩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