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3、疼嗎?

  李七玄沒有猶豫太久。

  他站在井邊,仔細看了一眼幽深的井口。

  井水泛著微弱的金色光暈。

  寒氣絲絲縷縷纏繞上來。

  他深吸一口氣,縱身躍入冰冷的井水。

  噗通。

  水花濺起又迅速平復。

  井水冰涼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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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意瞬間穿透肌膚,直抵骨髓。

  這股寒氣霸道無比。

  足以在頃刻間凍殺巔峰聖人。

  但對李七玄並無太大威脅。

  他早已超越凡俗,觸摸神之領域。

  體魄強橫無比。

  將那股足以致命的寒意隔絕在外。

  只是皮膚能清晰感受到那股極致的涼意。

  他持續下沉。

  金色的井水包裹著他,光線在頭頂漸漸遠離。

  四周一片寂靜。

  只有水流拂過耳際的輕響。

  時間仿佛被拉長。

  下沉約二十分鐘。

  周圍的水壓越來越大。

  光線反而重新變得柔和起來。

  終於,李七玄雙腳踏上了堅實的井底。

  井底景象出乎意料。

  從外面看,井口直徑不過一米左右。

  狹窄幽深。

  但此刻立足之處卻頗為寬敞。

  仿佛一個小型石室。

  金色的井水依舊透亮澄澈。

  光線不知從何處瀰漫而來,柔和地照亮了整個井底空間。

  李七玄站穩身形。

  目光掃視四周。

  井底地面平整。

  中央位置,赫然矗立著三塊直徑約一米的圓形岩石。

  它們呈品字形排列。

  岩石顏色分明。

  分別為黯淡的灰色、純淨的白色和璀璨的金色。

  每一塊岩石頂部的中央。

  都靜靜擺放著一塊拳頭大小的橢圓形冰塊。

  它們晶瑩剔透,內部仿佛有霧氣氤氳流轉,散發著與其下方岩石同源的微光。

  除此之外,井底再無他物。

  空曠而神秘。

  「米粒曾說過……」

  李七玄凝視著三塊奇異的冰塊。

  「三生因緣井底部,有三塊【三生冰魄】。」

  「它們能折射歲月時光的碎片。」

  「分別對應前世、今生和來世。」

  「而若是飲下井水,便可短暫窺見自己三世姻緣的片段。」

  他目光逐一掃過。

  灰色冰魄,代表前世。

  承載著過往的塵煙與宿緣。

  白色冰魄,代表今生。

  映照著此刻的牽絆與羈絆。

  金色冰魄,則指向未知的來世。

  昭示著未來的可能與前路。

  李七玄緩緩走近。

  當他靠近這三塊散發寒氣的冰魄時。

  一股舒適的感覺湧上心頭。

  這冰魄散發出的極致寒冰之力,似乎是能稍稍克制他體內如附骨之疽的詛咒之力!

  那萬載難消的灼燒五識之痛,在靠近冰魄的瞬間,出現了明顯的衰減,仿佛滾燙的烙鐵被投入了寒泉,痛苦被暫時冰封緩解。

  他心中微動。

  這寒冰之力,竟能對抗幽主臨死前的惡毒詛咒?

  他凝立在白色冰魄前。

  思忖片刻。

  李七玄伸出手,取下了那塊代表「今生」的白色冰魄。

  冰塊入手冰涼。

  一股純淨的寒意順著手掌蔓延。

  體內的灼痛感頓時減弱了幾分。

  一絲久違的輕鬆感浮現。

  雖然微弱,卻真實存在。

  他將那枚今生冰魄貼身收好。

  冰魄的寒氣透過衣物傳來。

  持續地散發著微弱的壓制效果。

  他沒有再動另外兩塊。

  轉身。

  雙腳發力。

  身影破開金色的井水。

  向上方升去。

  回到井外。

  刺骨的寒風依舊盤旋在古墓之中。

  李七玄盤膝坐在井邊,將那枚白色的今生冰魄置於身前。

  開始運轉玄功,對抗體內瘋狂肆虐的詛咒。

  時間無聲流逝。

  日升月落。

  寒來暑往。

  李七玄如同一尊石像。

  枯坐在三生姻緣井邊。

  風雪落滿肩頭又融化。

  草木在他周圍枯榮更迭。

  整整一百年過去了。

  那枚代表今生的白色冰魄,在持續消耗中,終於徹底融化殆盡,化作一縷白汽消散在冰冷的空氣中。

  然而,李七玄並沒能成功壓制住體內的詛咒之力。

  詛咒的力量太過霸道陰毒。

  它如跗骨之蛆。

  如焚魂之火。

  百年冰封,僅僅延緩了它蔓延的速度。

  當冰魄耗盡。

  詛咒的反撲更加兇猛。

  它完成了對「五識」的灼燒。

  視力、聽力、嗅覺、味覺、觸覺……

  都在持續的痛苦中變得遲鈍、扭曲。

  緊接著,詛咒進入了更恐怖的階段——

  牽魂千劫!

  它開始直接磨滅李七玄的神魂本源。

  每一次靈魂層面的撕扯,都帶來超越肉身的極致痛苦。

  李七玄睜開眼。

  眼神疲憊而深邃。

  他沒有任何遲疑,再次起身。

  深吸一口墓中冰冷的空氣。

  又一次縱身跳入三生姻緣井。

  井水依舊冰涼。

  但對他而言,路徑已熟。

  迅速下沉至井底。

  再次來到那冰魄石前。

  兩塊冰魄依舊靜靜躺在石上。

  散發著幽幽寒光。

  他毫不猶豫地。

  再次取下了代表「前世」的灰色冰魄,貼身藏好。

  然後迅速離開井底,回到井邊,再次進入漫長的枯坐與對抗。

  以這第二枚今生冰魄的力量,繼續抗衡那磨魂蝕骨的詛咒。

  時光荏苒。

  又一個百年過去。

  這第二枚白色冰魄也消耗殆盡。

  詛咒對神魂的磨滅絲毫未停。

  反而更加深入。

  李七玄第三次下井。

  取走來世冰魄。

  繼續枯坐。

  當他耗盡第三枚今生冰魄時。

  時間已悄然流逝了二百年。

  前後整整三百年。

  三枚代表今生的冰魄。

  徹底化為烏有。

  及至此時,李七玄的「五識」在寂滅的邊緣。

  唯有詛咒帶來的、源自靈魂深處的劇痛是真實的。

  神魂也在持續的千劫磨滅中。

  變得千瘡百孔。

  如同風中殘燭。

  隨時可能徹底熄滅。

  詛咒的觸手,終於伸向了他體內最後的存在。

  生機!

  那由強大神軀維繫的最後一線生機,開始被詛咒之力無情地蠶食、磨滅。

  生命力如同沙漏中的流沙,正在飛速流逝。

  李七玄站在井邊,低頭俯瞰著那口曾給予他一絲希望的古井。

  井水倒映著他模糊的輪廓。

  他看了很久。

  仿佛要穿透這井水。

  看到命運的盡頭。

  突然。

  一股難以抑制的腥甜湧上喉頭。

  「噗!」

  一大口鮮血噴涌而出。

  殷紅的血滴濺落在金色的井水中。

  迅速暈染開來。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沾染了鮮血的金色井水。

  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淨化。

  那璀璨的金色。

  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褪去,淡去。

  變得渾濁。

  最終。

  變得與尋常山間普通的井水再無二致。

  曾經瀰漫在井口周圍的藍色冰霧。

  也徹底消失無蹤。

  再無半點神異。

  李七玄看著井水。

  水面微微晃動。

  映照出一張臉。

  面色是病態的蒼白。

  雙頰深深凹陷。

  瘦削得如同刀削。

  眼神疲憊到了極點。

  寫滿了滄桑與憔悴。

  他望著水中那個陌生的憔悴倒影,不由得輕輕嘆了一口氣。

  「是時候離開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口失去神異的三生姻緣井。

  轉身離開了雪神王古墓。

  身影消失在古墓入口的陰影里。

  他的下一個目的地是青雲劍宗。

  當年,狗爺曾說夠,青雲劍宗有一位客卿長老名為陳匪,是一名高階祭醫,醫術卓絕。

  狗爺都誇讚夠的人,或許有一些特殊的本事吧?

  李七玄跋涉山川,來到青雲劍宗山門。

  山勢險峻,雲霧繚繞。

  他這次來的很巧,陳匪剛回到山門之中靜修。

  聽聞李七玄來訪,這位名傳雪州的大祭醫,親自迎了出來,眼中帶著驚訝與深深的敬意。

  「李大俠!」

  陳匪拱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快請入內!」

  靜室之中。

  茶香裊裊。

  陳匪仔細為李七玄診脈。

  他的手指枯瘦,指尖凝聚著精純的探查真元,小心翼翼地探入李七玄體內。

  甫一接觸,陳匪的臉色就驟然一變,眉頭緊緊鎖起。

  良久。

  他收回手,緩緩搖頭,臉上滿是凝重與深深的無力感。

  「李大俠……」

  「您這……」

  「生機消逝,根植於神魂本源。」

  「如江河日下,不可阻擋啊。」

  他語氣沉重,帶著醫者面對絕症時的無奈。

  「若非您修為通天,神軀強橫,強行鎖住最後一點命元……」

  「只怕是……」

  後面的話,陳匪沒有說出口。

  但意思已然明了。

  陳匪看著李七玄蒼白瘦削的臉。

  眼神複雜。

  有敬佩,有痛惜。

  「在下醫術淺薄。」

  「窮盡畢生所學,鑽研醫道。」

  「也不能逆天迴轉此等絕勢。」

  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個溫潤的玉瓶,鄭重地雙手奉上。

  玉瓶觸手生溫。

  顯然材質非凡。

  「這瓶『回天丹』是老夫耗費百年心血,採集天地靈粹煉製,僅有七顆。或可……稍稍彌補一線生機,讓您多支撐些時日。還請李大俠務必收下。」

  陳匪誠懇地道。

  李七玄看著陳匪眼中真誠的擔憂與不舍,再看看這個承載著大祭醫畢生心血的玉瓶,搖了搖頭。

  他笑了。

  笑容里充滿了疲憊與看透生死的淡然。

  「不必了,陳長老。」

  他的聲音沙啞:「心意,李某領了。此丹於你,是續命之寶。於我……呵呵,不過是徒增幾日苦熬罷了。何必浪費,多謝。」

  李七玄站起身,對著這位心有餘而力不足的大祭醫鄭重地抱拳。

  然後轉身離去。

  陳匪捧著玉瓶站在原地,望著李七玄離去的背影,眼中充滿了濃郁的化不開的擔憂。

  還有深沉的敬意與痛惜。

  對於所有雪州人,對於整個九州的生靈。

  李七玄這個名字早已超越了一個強者。

  他是雪州最耀眼的榮光。

  是從最卑微處崛起的傳奇。

  是拯救了整個天下的恩人。

  是無數武者心中永不磨滅的豐碑與偶像!

  正是因為他那如烈日當空般的傳說,依舊在人間迴蕩震懾著各方,才讓那些蠢蠢欲動的野心家,不敢輕舉妄動。

  讓大月神朝的天下維持著這來之不易的安寧。

  可現在,這位九州的真神,這位曾經斬滅一切強敵的刀客。

  似乎……

  真的遇到了無法逾越的難關。

  這一次。

  他那柄曾劈開黑暗創造奇蹟的刀,還能像從前一樣,斬滅那無形的詛咒嗎?

  陳匪望著那消失在山路盡頭的背影。

  山風吹動他的衣袍。

  「李大俠……保重啊。」

  數十日後。

  風塵僕僕的李七玄,回到了大月神朝的心臟——神京城。

  他剛踏入城門。

  一道嬌小的身影便如乳燕投林般,瞬間出現在他身邊,帶著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溫暖氣息。

  正是李六月。

  三百多年過去。

  歲月仿佛遺忘了她。

  她依舊是少女模樣。

  明眸皓齒。

  活潑燦爛。

  仿佛時光在她身上凝固。

  「小七!」

  李六月的聲音清脆。

  帶著毫不掩飾的喜悅。

  但當她的目光落在李七玄臉上時。

  那笑容瞬間凝固。

  明媚的大眼睛裡,迅速蒙上了一層水汽。

  眼前的李七玄,比離開時更加憔悴。

  形銷骨立。

  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眼窩深陷。

  曾經如淵如獄、神光湛然的雙眸。

  此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與一絲渙散。

  仿佛一盞即將油盡燈枯的燭火。

  「小七……你……」

  李六月的聲音哽咽了。

  淚水再也無法控制。

  如同斷了線的珍珠。

  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瞬間打濕了衣襟。

  她伸出手,想碰觸李七玄。

  卻又怕弄疼了他。

  小手在空中微微顫抖。

  「小氣,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