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及時雨
萬年堂大殿之上,胡太后鳳目掃視群臣。
她妝容艷麗,嘴角勾勒出的上揚弧度,自從飛騎報捷入宮以後,就再也沒降下過。
她稍稍深吸口氣,「定州大捷、俘斬過萬」八個字,讓她有種酣暢淋漓的爽快感!
元淵打出勤王清君側的旗號,號稱兵馬三十萬向朝廷發難,給她帶來嚴重政治危機!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體驗佳,𝔱𝔱𝔨.𝔱𝔴超讚 】
宗室反叛,對當權者的政治威望打擊不小。
先帝時期的京兆王元愉,元叉專權時期的中山王元熙。
雖說最後沒能成功,對朝廷社稷實質危害有限,可聲望上的打擊不小,政治影響更是不容忽視。
此次元淵謀逆,聲勢尤其浩大。
究其原因,還是遷徙六鎮降戶於河北安置的方略出現重大失誤。
河北災情,遠比她想像中的更加嚴重。
指望二十幾萬降戶就食河北,依靠河北糧食養活遷徙降戶,根本不可能實現。
楊昱幾次呈上的奏疏,已經充分論證了這一點。
六鎮降戶大規模反叛,對元淵勤王旗號響應紛紛,更加證明降戶遷徙河北之後,不但沒能得到妥善安置,反倒因各種矛盾,激起對朝廷的強烈仇恨!
胡太后深吸口氣,又緩緩吐出。
元淵這罪畜,這一次的確給她帶來沉重壓力。
河間王元琛、章武王元融這一路官軍,自相州鄴城出兵已有半月,零星戰事不斷,卻無任何得勝消息傳回。
她的壓力越來越大,已經到了寢食難安的地步。
鄭儼留在宮裡陪侍也無法緩解,她只能長跪於佛堂禱告,祈求佛祖菩薩保佑平叛戰事順利進行。
她斜眼瞟向群臣前列的鄭儼,心裡陡然生出些厭倦。
近一月讓她喘不過氣的沉重壓力,讓她忽然間想明白。
如鄭儼、徐紇之流,只能替她安穩朝堂,在床第之歡上儘量取悅於她,滿足她心裡對情愛的需求。
可她掌控的江山,遠不止宮城、洛陽、司隸。
還有雍涼關中、北境恆代、關東江淮、巴蜀江漢....
天下廣大,四方不寧,叛亂不休,她需要更多有能力的將帥,替她平定四方守衛社稷。
治國掌權不僅是勾心鬥角、剷除異己,還得靠實打實的兵馬、戰功來鞏固政權。
楊昱、陳雄便是湧現在她面前的能臣、干臣!
這些臣子或許無法在言語或者其他方面討好她、取悅她,卻能用實實在在的能力,替她鞏固權力掌控大魏江山!
今日定州大捷傳來,猶如一場及時雨,大大緩解了她心中壓力,霎時間神清氣爽!
「奏事吧~」
胡太后淡淡出聲,群臣立時斂聲屏息、垂手肅立。
尚書右僕射領七兵尚書楊椿清清嗓,手持楊昱奏疏,語氣低沉緩和地向群臣介紹左人城戰事經過。
楊椿也正是楊昱之父,現年七十四歲的國朝活化石。
連楊昱都是三朝老臣,楊椿這位活化石,更是自獻文帝拓跋弘與文明馮太后時期,便活躍於大魏政壇。
不過楊椿真正發跡,還得從孝文帝親政以後算起。
楊椿並未一味念誦兒子呈遞的奏疏,而是挑選重點,簡明扼要地介紹戰事經過。
經他一番加工,原本流水帳式的奏疏,立時變得生動形象起來。
左人城大戰前後經過,一一呈現在群臣腦海里,更有令人身臨其境之感。
徐紇耷拉眼皮,這些戰事經過,他通過陳雄信函早已一清二楚。
此刻他站在殿堂上,只覺得腰杆子從未有過的硬。
就好似生吞一整根扁擔,讓他整個人繃得板板正正。
今後誰還敢說他不知兵?
誰還敢攻許他無識人之明?
誰還敢指責他肩挑中書門下,卻無能力為國選材?
把一眾公卿權貴近些年提攜的門人才俊都拎出來比比,有誰比得上他提拔的陳雄?
非宗室、鮮卑八大姓、漢家高門出身的青年才俊,有誰比得上陳雄?
沒有人!
公卿權貴們在朝廷里爭權奪利,可國家庶政總得有人治理,天下叛亂總得有人平定。
如陳雄這等人才,天生就是替朝廷打打殺殺,干髒活累活的料!
徐紇斜睨身側眾多王公,定州大捷傳來,今後誰還敢不拿恩倖黨人當回事?
恩倖又如何?
只要能替太后分憂,為社稷平亂,就是忠臣能臣!
諸位宗王公卿有意見?
你們倒是自己帶兵去河北,同叛軍拼命去啊!
徐紇心中得意滿滿,冷笑不停。
就是要讓這幫高姓門閥權貴知道,大魏離了他們這些恩倖寒人,還真就轉不動!
徐紇餘光瞥向站在他側前方的鄭儼,恰好鄭儼也稍稍側身向他瞟來。
二人目光相會,徐紇微笑頷首,鄭儼隨即還了個笑臉。
鄭儼轉過身,臉上笑容消失。
徐武伯這丑豎.....又被他占得一功,著實裝了一把...
我門下怎就出不了陳雄這等人才?
鄭儼不知第幾次捫心自問,越想越惱火。
楊椿介紹完戰事經過,群臣山呼贊拜了一通。
胡太后口頭嘉獎了幾句,對於此次定州大捷的廷議便告結束。
平叛戰事遠未結束,中山城和定州大部分郡縣還未收復,論功行賞為時尚早。
何況對於此戰第一功臣,威遠將軍陳雄,之前的兩度超遷已經算是驚世駭俗,胡太后暫時不打算再進一步晉升陳雄官品。
今日專門召見重臣集議,主要目的還是向他們通報定州大捷的消息,給自己也給他們吃顆定心丸。
特別是高陽王元雍、東平王元略、城陽王元徽這些得勢宗王,還有鄭儼、徐紇、李神軌三位近臣。
如果讓元淵勤王成功打進洛陽,這幫聚攏在她摩下的王公權貴都得遭災。
定州大捷,恆水大破三萬叛軍,左人城力保不失,有此大勝,河北叛亂就不至於徹底失控。
胡太后掃視群臣,這次奏捷也是向群臣證明她沒有用錯人,對於陳雄的超遷提拔,也收到相應的回報。
胡太后淡淡地說了句「接著奏事」,對於定州大捷的討論便暫告結束。
群臣看在眼裡,心裡邊都明白,太后如此篤定,表明她對河北平叛戰事還有更大期待。
同時也是告訴群臣,一切盡在她掌控之中。
侍中元略稟奏,敕勒酋帥斛律洛陽反於桑乾縣,北道都督、冠軍將軍爾朱榮請旨發兵進討。
胡太后蹙了蹙眉頭,沒有第一時間允准。
近年來,爾朱榮這個名字,越發頻繁地出現在她耳邊。
自六鎮叛亂爆發,其餘內附的敕勒族、鐵勒人....諸多酋帥相繼反叛,整個北境戰亂頻發。
派去征討的洛陽中軍屢嘗敗績,契胡酋帥爾朱榮卻像一股清流,但凡他領兵出征,似乎就從未敗過。
秀容胡民乞扶莫於、牧子萬子乞真、并州牧子素和婆崘嶮、步落堅部帥劉阿如、敕勒酋帥北列步若...
數不清的賊帥倒在爾朱榮鐵蹄之下!
爾朱榮也一路升遷至從三品冠軍將軍。
也可以理解為,爾朱榮統率的契胡兵馬,縱橫北境無敵手!
這位契胡酋帥在北境的勢力越來越大,威望越來越高。
胡太后遠在洛陽也有所感知。
如今,但凡恆州、肆州、雲州、朔州.....事務,幾乎繞不開爾朱氏!
這可不是一件好事。
相應的,朝廷官軍也得展現出足夠強大的實力才行。
否則,如何鎮得住這頭契胡猛虎?
從個人感官上,胡太后也不喜歡爾朱榮。
其父爾朱新興沒死前,爾朱榮曾來到洛陽,入宮出任直閣將軍。
胡太后見過他,印象里此人深沉魁偉,氣度不凡。
胡太后在他身上感受不到為人臣的恭敬謙卑,甚至那過於強大的氣場,讓她一度有被冒犯的感覺。
只可惜,朝廷官軍在北境平叛不利,不得不倚仗爾朱榮的兵勢。
猶豫了好半晌,胡太后實在想不到,除了批准爾朱榮的出兵請求,朝廷還能派出哪路兵馬,用最快速度、最小代價平定叛亂。
不得已,她只能同意爾朱榮所請。
可契胡兵馬在恆代的每一次勝利,朝廷都得拿出相應封賞。
以爾朱榮今日之官爵職務,如果不加制衡地進一步升遷,只怕很快就會面臨升無可升的境地。
必須要想辦法,對爾朱榮加以制約和防備。
胡太后心裡暗暗下定決心。
兩件軍國大事討論完畢,其餘諸如河東漕渠挖鑿、豫南軍糧徵集之類的事務討論得很快。
集議結束之前,中書令袁翻宣布一項人事任命。
從關中返回洛陽不久的李神軌,遷任從三品武衛將軍,成為禁軍排序第四的實權統帥。
群臣目光注視下,李神軌施施然走到殿中拜倒。
鄭儼、徐紇驚訝地相視一眼,臉色都不太好看。
這項任命,事先他們並不知情。
胡太后佯作沒看見二人反應,宣布集議結束,起身徑直從殿後離去。
小半時辰後,胡太后在寢殿用些藥膳清食,身邊只有中常侍苻景伺候。
「陳雄統兵大破叛軍,雖說此前朕已經對他超遷提拔,可此次功勞不小,朕不能不做出表示。
假五品將軍號不算低了,朕打算賞賜爵位,你以為如何?」胡太后隨口道。
苻景正在給幾道中書詔令加蓋印璽,聞言手上一頓,抬起頭道:「楊津、楊昱這等老臣尚且不得實封爵位,太后給陳雄賜爵,即便是散爵,是否也算賞賜過重?
國朝爵位不輕授,陳雄年紀輕輕便賜爵,今後又添新功,只怕不好嘉獎~」
胡太后沉吟了會,「賜爵確有不妥~」
大魏立國至今,冗官冗職已成吏治痼疾,濫封濫賞造成大量正官、假官、流外官、勛品、板官泛濫。
官制體系里,唯有爵位封賜還算嚴謹,輕易不會授出。
三大恩倖里,李神軌是承襲父爵,鄭儼、徐紇則無實封爵,不享受食邑。
陳雄憑藉軍功賜爵倒也符合典制,只是此前已經一再超遷,再賜爵就有賞賜失度之嫌。
苻景笑道:「太后可以給陳雄母陸氏賜誥命,給予其命婦身份以示榮譽。
陳雄有一弟,現為四門學子,可賞其太學生員身份!」
胡太眼睛一亮,後連連點頭:「不錯,就照此頒行賞賜!」
苻景一席話,解決了賞賜功臣的難題,胡太后笑道:「幸虧有你拾遺補缺,不然朕這記性是越來越差了~」
若是換作王溫、成軌幾位閹官,在此時刻必定要說一通奉承太后春秋鼎盛、容顏永駐的話。
苻景卻不會說這些,也沒必要。
他只是笑道:「太后操勞軍國重事便可,這些細枝末節自有老奴料理~」
胡太后笑了笑,喝了小半碗參湯,淨手擦拭時,忽地又道:「爾朱榮在并州恆肆征討不斷,軍容越來越鼎盛,朕擔心朝廷終有一日壓不住他!」
苻景面上也露出幾分凝重,朝廷對爾朱氏倚重太多,北境叛亂是平息了不少,卻也養
肥了爾朱榮。
這可不是一件好事。
「老奴以為,當務之急,朝廷必須要有一支可靠兵馬,內能震懾州郡方伯,外能征討不臣,如此方能平衡朝局!」
苻景沉聲道,「不光要有可靠兵馬,還得有良將名帥,有此強兵猛將忠於太后忠於社稷,何愁天下不寧?」
胡太后蹙眉仔細聽著,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陳雄以寡擊眾,大破趙叔隆三萬叛軍,倒是令朕驚喜萬分!
等河北戰事結束,朕親自召見他,若是堪用,倒不妨多加施恩!」胡太后笑道。
苻景拱手道:「還有楊津、楊昱、長孫稚等人,皆可作為朝廷股肱!」
胡太后皺眉:「長孫稚.....朕知道他能力不錯,可朕不相信他的忠誠~」
苻景忙道:「長孫稚對朝廷一向忠心,其家族與皇魏同根同源,太后何必多慮....
」
胡太后還是搖頭:「長孫稚忠心的是朝廷,而非是朕!
此事容朕再考慮考慮,你先退下吧....」
話罷,胡太后起身回內殿,準備小憩片刻。
苻景苦笑了下,只得拱手告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