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鬼天氣是越來越冷了……」
紅霞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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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老四穿著破舊的蓑衣,渾身哆哆嗦嗦地和同伴發著牢騷。
「是啊,也不知道今年上面還會不會發冬衣了。」
劉改呼出一團白氣,拿著長矛的手都已經長了凍瘡。
他們是紅霞關的守軍,和往常一樣正準備前往城關輪值。
「冬衣?早個三五年還能想想,現在就別妄想了。」
吳老四一聽頓時冷笑道。
他和劉改不一樣,比對方要早兩年成為了紅霞關的戍卒。
所以對於軍隊的情況都相當門清。
在魏帝沒有率軍北伐草原進而引發天下崩亂之前。
山陽當地的士卒待遇都還算勉強過得去,起碼夏衣冬衣都會按時發放。
可隨著野心勃勃的晉王收攏軍權任人唯親後,士卒們的待遇都一年不如一年。
畢竟以前他們的上官都出自於山陽本地的豪強大族,多多少少都會照顧下家鄉人。
但後來上官都換成晉王從其他地方帶來的心腹後,自然不必在乎這些情面,幾乎毫無心理負擔地喝起了兵血。
別說夏衣冬衣了,就連裝備武器都能倒賣更換成破銅爛鐵。
以前的士卒都還能人手一把橫刀,現在新來的就只有一根長矛。
「唉,沒有冬衣,今年都不知道怎麼熬過去哦。」
雖然早有耳聞,可話從吳老四嘴裡冷冰冰地說出來後,劉改還是感到了異常的難受。
若非家裡出了變故,他都不至於跑來當個戍卒受罪。
好在他和吳老四是同鄉,也多虧他的照顧自己才能堅持到現在。
「放心吧,這方面我有經驗,不然你以為我這兩年是怎麼熬過來的。」
吳老四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包大攬道。
上面不仁,也別怪他們下面人不義。
上面能剋扣他們的軍餉,他們也能私下盜取倒賣物資。
不然的話他們一大幫子人是怎麼熬過來的?
「謝謝四哥,還好有你,不然弟都不知道怎麼辦了。」
劉改頓時滿臉感激道。
「小意思,都是一個地方來的,相互照顧是應該的。」
吳老四照顧新來的劉改不是沒有原因的。
自己人越多,他們才越不容易在軍中受到欺負。
只有抱團才能對抗欺凌,乃至對抗上級。
實在是軍中的渣滓太多了,有些人就喜歡欺負折磨人為樂。
沒點實力關係是真的很難獨自在軍中生存下來。
臨近城關的時候。
忽然城門那邊傳來了一陣騷動,引來了大量士卒的聚集。
「兄弟,發生什麼事情了?」
吳老四頓感好奇連忙跟了上去,由於人太多難以擠進去的關係,他乾脆隨意拉了個從城牆上跑下來的士卒道。
「敗了敗了,前線敗了……」
士卒滿臉驚慌語無倫次道。
「敗了,什麼敗了?」
吳老四聞言一怔。
「剛才城外發現一股自稱是從前線逃回來的潰兵,說是北境支援來的騎兵擊敗了他們……」
士卒當即三言兩語解釋道。
「什麼?前線大軍敗給了北境的援軍?!」
吳老四猛地瞪大了眼睛,滿是不可置信。
「是啊,所以我們都在他們進城,詢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士卒道。
「讓開讓開!全都讓開!」
這時候。
身後傳來了粗暴的驅趕聲。
旋即便看到一隊騎兵肆無忌憚地朝著城門方向橫衝直撞而來。
聚集在城門處的士卒們見狀頓時一鬨而散。
因為騎兵打著的旗號讓他們都知道是誰來了!
董茂。
紅霞關守將關德的副將。
片刻的功夫,身材矮壯麵容兇惡的董茂出現在了眾人的視線。
城門值守的都尉第一時間便來到了他的面前,他不知道和董茂說了什麼。
很快董茂一邊下令驅散周圍聚集的士卒,一邊下令打開城門放潰兵進來。
「都尉,城門開了。」
與此同時。
城門外,郭韶的副手神情有些激動地低聲道。
「準備好,城門一開直接殺進去。」
故意披頭散髮不修邊幅的郭韶反倒是格外平靜。
隨著城門一點點推開。
郭韶都漸漸握緊了藏起來的橫刀。
「殺!」
等到城門徹底敞開,郭韶瞬間暴起,持刀便沖向了城門。
「發生什麼事了?」
遠遠圍觀的吳老四聽到城門處突然響起的震天喊殺聲,一時間人都懵了。
「跑!快跑!那些潰兵瘋了!他們朝我們殺過來了!」
城門附近有士卒的反應非常快,在看到一群潰兵瘋狂殺入城門見人便砍後,直接二話不說便掉頭逃跑。
「不對!他們不是潰兵!他們是北境人……」
有人從「潰兵」的口音聽出了問題。
結果話一出口。
在場的士卒都更加慌亂了。
北境人?
那豈不是說北境大軍殺來了?
「董將軍死了!董將軍死了!」
不知是誰又大喊了一聲,使得城關上下的守軍都徹底亂成了一團。
「我們走!」
吳老四回過神後,見勢不妙的他直接用力扯了身旁劉改一把,毫不猶豫地便轉身逃走。
「走?走去哪裡?」
六神無主的劉改下意識連忙跟上。
「不管去哪裡都絕對不能返回軍營!」
愈是關鍵時候,吳老四的腦子愈是清醒。
在意識到北境人偽裝成潰兵殺入紅霞關後,他便知道紅霞關要完了。
紅霞關什麼情況他比誰都要清楚。
一幫老弱病殘拿著破銅爛鐵,怎麼可能是擊敗過戎人的北境人對手。
更別說派到前線的大軍十有八九都已經覆沒於對方之手。
反正吳老四根本不看好城門被奪的紅霞關能堅守下來。
但紅霞關守將關德據說是大王的心腹,為了報答大王的恩情。
他一定會堅決抵抗北境人的進攻。
身為一介小卒,吳老四可不想跟著對方一起陪葬。
「大人,郭都尉那邊動手了。」
紅霞關十里之外,隘道兩側是密密麻麻隱藏起來的騎兵。
當余貴匆匆趕來向薛雲稟報這個消息的時候。
薛雲立刻翻身上馬,高舉手中馬槊,朝著眼前周圍的騎兵們怒吼一聲。
「全軍出擊!拿下紅霞關!」
「殺!」
動若脫兔,靜若處子。
霎時間。
上萬騎兵爆發出響徹天際的怒吼,旋即化作一道洶湧的洪流席捲向紅霞關。
「頂住他們!將軍他們馬上就要到了!」
城門前寬闊的街道上。
地面隨處可見倒在血泊下的屍體。
拿下城門後,郭韶便帶人完全封堵了通往城門的大街。
而紅霞關守將得知城門變故後,第一時間便召集兵馬試圖奪回城門。
一時間大街上都爆發了激烈的戰鬥。
雖然郭韶他們只有五百人,但是彼此的戰鬥力卻完全不在一個層面。
無論紅霞關守軍衝擊了多少次都慘遭擊退。
「弓箭手呢!快給我射死他們!」
坐鎮在後方的關德眼看遲遲無法拿下占據城門的敵人,人都要差點氣瘋了。
明明對方才不過數百人,而他麾下源源不斷調集來的兵馬已經接近五千人。
可他們這麼多人愣是拿對方一點辦法都沒有。
最令人憤怒的是這幫士卒衝殺上去後,只要前排死了百來個人,其餘士卒當場便直接潰敗逃跑,絲毫沒有半點拼殺到底的韌性。
結果打到後面,即便關德下令繼續進攻,士卒們卻各個都畏縮不前,說話都快不管用了。
要不是他派了親兵前去督戰,指不定這些士卒都要譁變了。
終於。
當弓箭手姍姍來遲,關德才總算有了奪回城門的把握。
因為他注意到敵人缺少防具,一旦遭到弓箭打擊的話根本都難以抵禦。
伴隨著一聲令下。
調來的弓箭手們紛紛搭弓射箭,成百上千支箭矢頓時覆蓋向了城門大街的郭韶他們。
「避!」
早在關德調集弓箭手的時候,郭韶便已經提前有所防備。
他立刻下令麾下士卒,一旦敵人射來箭矢,缺少防禦手段的人自行尋找掩體。
所以在箭矢射來前,封堵在街道的士卒們立刻躲向了大街兩旁的建築後方。
唯獨郭韶等幾十個有盾牌的人依舊留在原地。
「再射一輪,然後讓步卒給我壓過去!」
關德見狀不由情緒激動道。
轟隆隆——
話音剛落。
一股強烈的震動傳來,頓時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這是什麼情況?
「將軍來了!所有人聽令!除了看守城門的,其餘人都給我殺過去!」
郭韶感受到地面愈發強烈的震動後,他終於再無任何顧忌。
一手持盾,一手拿刀。
毫不猶豫地便一馬當先朝關德他們殺了過去。
兵力只有數百人他們衝殺向十倍於己的敵人看似飛蛾撲火。
可實際上他們卻如同一把燒紅的刀子,輕而易舉便捅入了對方臃腫遲鈍的陣型。
面對如狼似虎的郭韶他們。
紅霞關倉促組織起來的守軍人都嚇傻了。
其中不少士卒乾脆直接轉身逃跑,絲毫沒有任何拼命抵抗的想法。
不怪他們太過脆弱,實在是上面不把他們當人,那麼他們自然不會給對方賣命。
事實上郭韶也沒有想到,紅霞關守軍能不堪一擊到這種程度。
感覺他們都還沒用力,對方便已經倒下了。
結果當薛雲他們率軍殺入紅霞關的時候都看到了難以忘懷的一幕。
幾百人正追著幾千人上躥下跳。
「打來打來了,北境的人真的打來了!」
出去查探情況的劉改回到藏身的地方後,心臟都怦怦跳個不停。
「打來就打來吧,我們只需要仔細藏好,等一切塵埃落定再出來便能保住性命。」
吳老四早有所料般嘆了口氣。
在他看來,什麼都沒有比活下來更重要。
「聽說北境人都非常兇悍野蠻,不僅連戎人都打敗了,甚至連反攻草原屠滅了許多戎人部族,所以四哥,如果我們不小心暴露了,北境人不會殺了我們吧?」
劉改卻沒有吳老四鎮定,反倒顯得異常惶恐不安。
有關薛雲與北境的情況早都在山陽傳開了。
只是出於宣傳的必要,晉王不可避免地會抹黑乃至妖魔化薛雲。
反正驅逐戎人收復北境,厚待士兵百姓等一律都不提。
重點突出薛雲殘暴的一面。
比如清洗大族豪強官吏,比如屠殺戎人部族無論老幼,凡是男丁都會處死。
從而斷絕治下的大族官吏百姓投降薛雲的念頭。
所以劉改會有這方面的擔憂都實屬正常。
「你想多了,北境確實民風彪悍不假,但當地人和我們一樣沒啥太大區別,何況如果北境想要奪取占領山陽,那麼他們便不可能濫殺無辜丟掉民心。」
吳老四這幾年在紅霞關可不是白混的。
也就劉改這個新來的才會擔心這擔心那的。
「真的嗎四哥?」
劉改滿是期冀地看著吳老四。
「當然,我還會騙你不成,總之放寬心,我估計北境人不會在紅霞關停留太久的。」
吳老四一副信誓旦旦地模樣道。
不過他還沒說錯。
在順利攻下紅霞關後,薛雲打算留下一千兵馬留守,然後馬不停蹄地趕往山陽。
主打一個兵貴神速,出其不意。
「不是吧?又有緊急任務了?」
本來以為拿下紅霞關後,溫平他們都能徹底放鬆下來。
誰知道南宮毅去了都尉那邊一趟回來後便給他帶來了一個「噩耗」。
上面有令讓他們即刻前往山陽偵查,同時聯繫一個叫苗鑫的人。
「承蒙上面看重,這個任務才會落到我們身上,說起來這可是好事啊。」
南宮毅的態度和溫平截然相反。
上面一直安排他們執行重要的任務,由此只能說明一點。
上面非常看重他們,更準確的說是南宮毅本人。
老隊長付亮私底下和他說了。
不出意外的話,這場戰事結束後他必然能升任軍司馬,至於賞賜就更不用說了。
「那我寧願這種好事還是少點吧,我可要承受不來了。」
溫平滿臉無奈,哪怕他知道這對於他們而言確實是好事。
無他,因為太累太危險了。
之前南宮毅為了深入偵查紅霞關內部的情況,甚至不惜趁夜冒險爬進了紅霞關。
若非紅霞關警戒鬆弛,搞不好他早都暴露了。
而他也是最不想南宮毅為此冒險的人。
偏偏他在南宮毅面前沒有任何的話語權。
且不提勸說不動,有時候經常還反過來讓南宮毅給教訓了。
「少說廢話,快去準備準備吧,明早我們便出發離開!」
南宮毅沒好氣地拍了一下他的腦袋。
「是是是!我知道了。」
溫平嘆了口氣,然後垂頭喪氣地去收拾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