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鑫看著大屏幕上那張表，半天沒緩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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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到十二點，分組訓練賽。
十二點半到一點半，午餐和第一輪簡復盤。
下午兩點到六點，專項模擬。
晚上七點到十一點，隊伍強度對抗。
十一點半之後，還有教練組聯合復盤。
密密麻麻的時間、隊伍、訓練主題、版本英雄池、視野專項、資源交換專項，幾乎把一整天都排滿了。
小胡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語氣也變得認真起來。
「原來不是普通集訓啊。」
王教練站在旁邊，沒有說話，他算是最早知道的人。
陳雲也看著那張表。
表格最上面寫著一行字。
「LPL世界賽線下集中集訓計劃。」
參與隊伍：OMG、RNG、IG、EDG。
其中，OMG、RNG、IG是出征隊伍。
EDG後面單獨標了一行。
陪練及專項模擬隊伍。
訓練室里安靜了幾秒。
楊鑫下意識看向LIN。
「EDG來陪練？」
LIN點頭。
「嗯。」
楊鑫張了張嘴。
他想說點什麼，又沒說出來。
EDG沒進世界賽。
按理說，這個時候他們完全可以放假，可以整理下賽季陣容，可以各自休息，也可以像很多沒進世界賽的隊伍一樣，暫時從輿論中心退出來。
可他們沒有。
他們被協會協調過來，給OMG、RNG、IG三支出征隊伍當陪練。
這兩個字說起來簡單。
可真落到職業選手身上，其實沒那麼輕鬆。
誰都想站在舞台上。
誰都不想在別人出征的時候，坐在訓練室里扮演對手。
RING靠在桌邊，像是看出了他們在想什麼。
「EDG那邊自己同意的。」
「他們教練組原話是，LPL今年出去的隊伍要是能多贏一場，他們這段時間就不算白練。」
訓練室里沒人再開玩笑。
QL把訓練安排往下翻。
「後天上午，所有隊伍到協會協調的滬市線下訓練中心集合。」
「這次集訓有幾個要求。」
「第一，訓練賽錄像不外傳，語音不外傳，復盤內容不外傳。」
「第二，不許藏東西。」
「第三，不以輸贏論訓練效果。」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目光掃過訓練室里的每個人。
「你們之間在聯賽里是對手，到了世界賽是隊友。」
「別人不會分得那麼細。」
「他們只會說，LPL打得怎麼樣。」
陳雲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敲了一下桌面。
他以前很少把這種話掛在嘴邊。
因為職業比賽太現實了。
隊伍之間有成績競爭，有流量競爭，有商業價值競爭，也有粉絲之間永遠停不下來的爭吵。
可到了世界賽，很多東西又會忽然變得很簡單。
你從LPL出去。
那你贏了，所有人會喊LPL牛逼。
你輸了，所有人也會說LPL不行。
就這麼簡單。
楊鑫低聲說：「那我們要是不好好練，是真對不起人家。」
這次，是整個賽區把資源給他們。
他們沒有理由不用命練。
......
後天的上午八點半，OMG的大巴停在滬市的訓練中心門口。
這地方不對外開放。
門口沒有粉絲，也沒有媒體，只有幾輛已經停好的車。
RNG的人比他們來得更早。
GOD正站在門口喝咖啡，看到陳雲下車，抬手打了個招呼。
「戀綜男嘉賓，早啊。」
楊鑫一聽這話就樂了。
「你們RNG怎麼還記著這個梗？」
GOD看他：「沒辦法，他熱搜太多，我們想不看都難。」
陳雲拉了拉背包帶，表情很無奈。
「你今天話也挺多。」
GOD笑了一聲。
「希望你等會兒復盤的時候也這麼冷靜。」
沒過多久，IG的人也到了。
JACK一下車就打了個哈欠。
「這麼早，真是要命。」
Sunday背著外設包，看到陳雲就眼睛一亮。
「NONAME！今天中路能多打幾把不？昨天訓練賽沒打夠。」
陳雲看他一眼。
「你不累啊？」
昨天兩人私底下訓練了好幾局，但也是昨天和Sunday的訓練，陳雲找回了打比賽的感覺。
Sunday理直氣壯：「打贏了就不累啊。」
小胡在旁邊小聲說：「這就是IG的牲口啊。」
楊鑫點頭：「人和隊伍風格高度統一。」
最後到的是EDG。
他們沒有出征隊伍那種緊繃的氣氛。
但教練組帶了好幾份資料，隊員也都背著外設包，臉上也都挺認真的。
EDG教練走過來，先和LIN握了手。
「我們這邊隨時可以開始。」
LIN點點頭。
「辛苦。」
EDG教練笑了笑。
「沒什麼辛苦的。」
他說著，看了一眼OMG、RNG、IG三隊的選手。
「大家都是一個賽區的，賽區里見真章就行了。」
RNG和IG的眾人也對EDG的眾人肅然起敬，連忙過來打了招呼。
四支隊伍分在不同區域，中間是公共復盤室。
復盤室的大屏幕已經亮起，桌上擺著版本資料和對手數據。
牆上沒有貼任何一支俱樂部的海報。
只有一面很簡單的旗幟。
LPL。
上午九點，第一次聯合會議開始。
QL站在大屏幕前，把今天的安排講了一遍。
「今天不打BO5。」
「我們按每個隊伍的問題拆分。」
「RNG先做下路被限制後的中期轉換策略。」
「IG做前期對線失敗後的資源紀律問題要解決。」
「OMG做中後期視野和團戰溝通。」
「EDG負責陪練，也負責模擬LCK式運營和慢節奏資源交換。」
他說完，看向EDG教練。
EDG教練接過話。
「你們要練什麼，我們就針對什麼來。」
「比如RNG要練下路被壓制後的打法，我們就會專門針對下路做防守和換資源。」
「IG要練前期沒打穿對線之後的運營，我們就會拖節奏、換地圖資源，逼你們處理兵線。」
「OMG要練後期視野，我們就會儘量把比賽拖到三十分鐘以後，在大龍、遠古龍附近做文章。」
訓練室里所有人都聽得很認真。
第一組訓練從RNG開始。
EDG藍色方，RNG紅色方。
RNG這邊沒有拿最舒服的下路強壓組合，反而按要求選了一套後期更吃發育的陣容。
SMALLDOG拿了霞。
MING拿洛。
EDG則選出一套前期不跟你硬碰，但中期非常會換資源的陣容。
比賽開始之後，RNG下路照常想搶線。
可EDG這局打得很有耐心。
他們沒有硬接一級對拼。
輔助提前做視野，打野避開下路第一波強勢期，直接去上半區換野。
六分鐘，RNG拿到下路線權，卻沒能完成擊殺。
十分鐘，第一條小龍。
RNG想動龍。
EDG不接。
他們直接換先鋒。
十二分鐘，先鋒撞中。
RNG雖然拿了小龍，但中路一塔血量被磨掉大半管。
十五分鐘，EDG突然提速，輔助和中單一起往下靠，逼掉SMALLDOG閃現。
十七分鐘，第二條小龍前，RNG下路沒閃，位置很難站。
EDG不急不慢地把視野一層一層鋪進去。
最後小龍被EDG拿下。
訓練室里，MING摘下耳機，皺眉看著屏幕。
「這波我們下路明明有線權，但是轉線太慢了。」
RNG教練點頭。
「對。」
EDG教練把錄像倒回八分鐘。
「這裡是第一個問題。」
「你們拿線權的時候，第一反應是龍。」
「但如果對面不接龍，你們下一步要做什麼？」
復盤室里很安靜。
GOD看著屏幕，開口：「上路應該提前把線推出來，給先鋒壓力。」
陳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中路也要提前推。」
眾人看向他。
陳雲指了指小地圖。
「這裡如果RNG中路先動，EDG就不能這麼舒服換先鋒。」
「MING可以不一定去龍坑，可以先卡中河道入口。」
「你們下路壓線壓出來的優勢，不該只變成一條小龍。」
「應該變成半邊地圖的主動權。」
MING看著屏幕，想了幾秒。
「有道理。」
SMALLDOG也點頭。
「我當時只想著龍能拿。」
JACK坐在後排，忽然開口：「AD視角會這樣，線壓住了就想拿龍，很正常。」
他說著，笑了一下。
「但世界賽上別人不會這樣跟你打的。」
小胡笑著說道：「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怎麼怪怪的。」
JACK看他：「我又不是不會運營。」
IG那邊幾個人都笑了。
氣氛沒那麼沉重了。
第二局，RNG按剛才的思路重打。
這一次，MING在八分鐘沒有第一時間往龍坑走，而是先幫中路卡住河道入口。
GOD上路也提前把線推過去。
RNG用下路線權先壓中，再轉先鋒。
EDG依舊沒有硬接。
但這次他們沒辦法白換。
十五分鐘，RNG中路一塔先掉。
SMALLDOG雖然沒有拿到太多人頭，可整支隊伍的節奏明顯順了很多。
訓練賽結束後，EDG教練點了點頭。
「這局就對了。」
RNG教練看向MING和SMALLDOG。
「記住這個感覺。」
MING點頭：「嗯。」
SMALLDOG看了EDG那邊一眼。
「謝了。」
EDG輔助擺擺手。
「別，去了英國贏了再謝也不遲。」
第二組輪到IG。
IG的問題更直接。
他們太敢打。
敢打當然是優點。
但世界賽不是每次開團都能靠個人能力打回來。
EDG第一局故意放給IG三條線前期強勢英雄，然後用視野和防守硬拖。
IG前十五分鐘領先兩千經濟。
但二十二分鐘，JACK在中路想多點一下塔，被EDG輔助從側面開到。
IG習慣性反打。
TS傳送繞後，Sunday也往前壓。
結果EDG根本沒和他們在正面拼到底。
他們拉開、反包、卡地形。
IG打著打著，突然發現自己的陣型被切成了兩段。
團戰輸了。
大龍也沒了。
JACK摘下耳機，嘖了一聲。
「這波我急了。」
Sunday也皺眉：「我應該晚一點進場。」
TS看著屏幕，中文不太流暢，卻很認真。
「我們……太快了。」
EDG教練把錄像暫停。
「不是快不快的問題。」
他說，「是快之前，你們沒有確認隊友能不能跟上。」
這句話讓IG幾個人都安靜下來。
陳雲看著屏幕，忽然想起前天和IG打訓練賽的感覺。
IG的強，是那種撲面而來的壓迫感。
你只要慢一拍，就會被他們撕開。
可這種打法到了世界賽，也最容易被人利用。
因為這樣的打法一旦沒收穫，就會容易上頭，對面就會反過來抓你上頭的那一秒。
RNG教練也開口。
「你們這波如果不反打，只是把EDG中路一塔磨掉，再轉小龍，其實優勢還在。」
GOD接了一句：「TS這個傳送太深了，沒人接你的。」
TS認真點頭。
「嗯。」
楊鑫看了一眼TS，又看了一眼自己。
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有點心酸。
人家是傳送太深。
他是很多時候根本不敢傳。
同樣是上單，差距很刺眼。
王教練像是看出他在想什麼，低聲說：「看別人的問題，也是在看你自己。」
楊鑫愣了一下，然後慢慢點頭。
第二局，IG沒有收掉自己的鋒芒。
他們還是打得凶。
但這一次，開團前Sunday提前報了對面視野情況。
JACK沒有再貪中路那一下。
NIN先排掉河道眼位，TS才找傳送位置。
二十三分鐘，IG再次抓到機會。
這一次，他們沒有被EDG拉散。
團戰打完，IG零換三。
JACK摘下耳機，長出一口氣。
「這才舒服。」
下午最後一組，是OMG。
這一次，輪到他們坐到問題中央。
EDG給他們設定的局面很直接。
OMG前期小優。
陳雲中路有線權。
小胡能進野區。
楊鑫上路抗壓。
下路SMLZ和CUP穩住發育。
這看起來是OMG最熟悉的節奏。
可EDG就是在這種情況下，一點一點把比賽拖了下去。
二十五分鐘，OMG領先兩千。
三十分鐘，領先只剩一千。
三十四分鐘，大龍視野爭奪，CUP先一步被逼出閃現。
三十六分鐘，陳雲找到機會開到SCOUT。
但SMLZ輸出距離不夠。
小胡進場慢了半秒。
楊鑫傳送位置也不夠好。
團戰打成一換二。
看上去沒炸。
可大龍沒了。
四十分鐘，OMG輸。
訓練室里很安靜。
陳雲看著結算界面，指尖停在滑鼠上。
過了幾秒，他開口。
「這局我的問題。」
楊鑫剛想說話，陳雲已經繼續說了下去。
「我開之前，只判斷了對面位置，沒有確認我們自己人的位置。」
「前天打EDG那局也一樣。」
王教練看著他，點頭。
「還有呢？」
陳雲沉默了一下。
「我習慣自己找機會。」
這句話說出來，OMG幾個人都看向他。
陳雲的聲音很平靜。
「但世界賽上，很多機會不是一個人能打出來的。」
「如果我開到人，但隊友跟不上，那不是機會。」
「是我把隊伍拖進了勝負還不確定的團戰。」
訓練室里安靜了很久。
SMLZ忽然開口。
「我也有問題。」
他語氣還是一貫沒什麼起伏。
「這波我應該提前往前靠。」
這才是復盤真正有用的地方。
不是找誰背鍋。
是每個人都知道自己哪裡能再進步一點。
GOD坐在楊鑫旁邊，忽然說：「你上路抗壓沒問題，但不能一直覺得自己只是抗壓。」
楊鑫看向他。
GOD語氣很隨意。
「你要利用你選的英雄的每一個強勢期來打出優勢或者彌補劣勢。」
「你們OMG能拿冠軍，不是因為你抗壓做的很好。」
「而是因為隊友在團戰里把你安排的很好，但有時候我們上路才是團戰的發起點，你對開團的時機的敏銳程度還不夠。」
楊鑫愣住。
GOD沒再多說，只端起水喝了一口。
楊鑫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過了幾秒，認真點了點頭。
「知道了。」
EDG教練又把大龍前那波錄像倒回去。
「OMG最大的問題，不是不會打。」
「是你們現在太習慣等NONAME安排你們每個人。」
沒人反駁。
因為他們都知道，這是事實。
陳雲太強。
強到很多時候，隊友下意識會等他來判斷，等他來開，等他來兜底。
聯賽里這樣可以。
可世界賽上不行。
真正頂級的隊伍不會給你一個人慢慢找答案的時間。
而且，世界賽的中路強度，陳雲還有餘力來指揮每個細節嗎？
RNG、IG的人也都在認真的聽著。
因為這個問題，每個隊都有。
RNG有時會等下路打開局面。
IG有時會等個人能力撕開缺口。
OMG則會等陳雲。
每支隊伍都有自己最鋒利的刀。
但世界賽上，只有一把刀是不夠的。
第二局重開。
OMG不再讓陳雲一個人找機會。
十五分鐘小龍團前，CUP提前報視野。
小胡主動說自己能先手逼位置。
楊鑫讓CUP提前把傳送眼布好。
SMLZ主動往前靠，告訴隊友自己能打滿輸出。
陳雲沒有急著進場。
他等。
等楊鑫傳送落地。
等小胡逼出對面輔助技能。
等SMLZ站到能輸出的位置。
然後他才開。
發條大招拉到兩個人。
這一次，OMG的傷害跟上了。
團戰贏。
二十九分鐘，大龍團，OMG再次打出一波完整配合。
比賽結束時，水晶爆炸。
訓練室里終於響起一點掌聲。
不是歡呼。
更像是一種確認。
EDG教練看著屏幕，說：「這局就像個隊伍了。」
晚飯的時候，四支隊伍沒有分開。
訓練中心臨時把幾張長桌拼在一起，盒飯一份份擺上來。
沒有鏡頭。
沒有採訪。
沒有粉絲。
也沒有那些網上永遠吵不完的話題。
只有一群剛打完訓練賽、累得說話都懶的人坐在一起吃飯。
楊鑫夾了一口菜，忽然看向EDG那邊。
「你們這陪練也太認真了。」
EDG隊員笑了笑。
「不認真怎麼陪？」
MING接話：「確實，敷衍的訓練賽還不如不打。」
JACK扒了兩口飯，含糊道：「今天這強度，比聯賽還難打吧？」
陳雲沒怎麼說話。
他坐在桌邊，低頭吃飯。
手機震了一下。
是顧洲發來的消息。
【今天訓練怎麼樣？】
陳雲看著屏幕，想了一會兒。
他本來想回「還行」。
但指尖停了停，又刪掉。
最後，他回了一句。
【還可以，有進步！。】
顧洲很快回。
【那說明很有用嘛，那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陳雲看著這句話，眼神慢慢柔和了一點。
【吃著呢。】
幾秒後，顧洲又發來一句。
【那...有沒有想我？】
陳雲低頭回她。
【當然，每時每刻都在想你。】
【嘿嘿，好啦，我也要去吃飯了，你好好訓練！】
他收起手機時，正好聽到LIN在另一邊說話。
「明天開始，會加入模擬小組賽。」
「EDG會分時段模擬LCK和歐洲隊伍的節奏。」
「RNG、IG、OMG之間也會互相拆問題。」
「誰發現誰的問題，就直接說。」
楊鑫抬頭：「這麼狠？」
RING看他。
「不然呢？等到了英國，讓別人告訴你？」
楊鑫立刻閉嘴。
QL把一份新的訓練表放到桌上。
「還有一點。」
「從今天開始，集訓期間不分一號種子、二號種子、三號種子，也不分有沒有進世界賽。」
「這裡只有一個目標。」
他看著所有人。
「讓LPL在世界賽走得更遠。」
長桌旁安靜下來。
陳雲抬起頭。
他看著桌邊這些人。
是剛在聯賽里被他們擊敗的對手。
也是馬上要一起出征英國的隊伍。
也有沒能站上世界賽舞台，卻願意留下來陪他們訓練的EDG。
這一刻，俱樂部隊服上的顏色好像沒那麼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們都坐在這裡。
為了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