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圍著龍池跑圈,直到朕喊停為止!」李隆基板著老臉,厲聲喝斥道,說著伸手指向那鐵塔,「還有你——可看見龍池邊上那方太湖石了麼?給朕搬到曲江去洗洗,再抱回來!」
「唯!」大雁塔躬身領命。6̲9̲s̲h̲u̲x̲.̲c̲o̲m̲
「雲郎,這下你可滿意……」李隆基扭頭去看唐雲,「咦,人呢?」
唐公子早不見了,貴妃娘娘卻是掩嘴竊笑道,「我讓他入內殿吃荔枝去了!」
前世的唐雲,在讀到楊貴妃為了滿足自己的口腹之慾,卻累死了多少匹戰馬云云,那都是屁話。
在一千三百多年前的關中的確,能吃到嶺南來的新鮮荔枝,那美妙滋味,就是讓他少活幾年就心甘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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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和貴妃娘娘入到內殿時,唐公子正盤腿坐在象牙塔上,憑著皇帝憑的玉幾,正在那裡吃得風生水起,荔枝皮都堆起了小堆了。
「慢些吃,慢些吃,還有很多呢!」貴妃娘娘生怕唐雲噎著了,「阿蠻,去,把冰好的甘露飲子拿一壺出來!」
李隆基對唐雲的愛悅之情頭一回毫無保留地完全展露在臉上,幾乎可以說皇帝老兒對唐雲的寬容之心,比起皇孫李豫來都絲毫不遜色。
皇帝老兒不僅讓唐雲大馬金刀地坐在他專享的象牙榻上,憑著他專享的玉幾,對他的所有有違君民之間的言談舉止,都一概不予追究。
皇帝老兒不僅不生氣,反倒是覺得十分有趣。當一個人天天被一堆諂媚之人包圍著,突然出來唐雲這麼一個無拘無束的少年人,李隆基只覺得滿心歡喜。
當然,聖心難測,皇帝多半是喜怒無常,唐公子之所以今天才這麼放肆,那是因為他知道皇帝老兒心情大好,要說頭腦靈泛,察言觀色,和仲子再機靈,也比不上唐雲。
「雲郎,想不想做官啊?」李隆基看著唐雲問道,滿臉笑意。
唐雲想都沒想,頭都沒抬一下:「不想!」
「這就奇了!」皇帝老兒笑道,「人人都想做官,你卻不想,做官有何不好?」
「就是不想!」唐雲把剝開的荔枝塞進嘴裡,隨手接過謝阿蠻遞上來的甘露,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做官有啥好?」
李隆基哈哈一笑,手撫美髯,「既然貴妃都說了,那朕還能說什麼?雲郎,朕封你個五品官做做如何?」
「沒空!」唐雲張開嘴,念奴將剝好的荔枝肉餵進他嘴裡,唐雲一邊津津有味地咀嚼,一邊向皇帝說道,「小老兒,茶坊那麼大一攤子,小子可忙得很!」
「噫!」皇帝老兒起身坐到他身邊,笑著拍拍唐雲的肩膀道,「你只答應便可,未必要日日入宮點卯,空了便來看看,不得空無須入宮。」
我靠!有這種好事?唐雲樂得忘記了咀嚼,眼睛發亮,「不必點卯,不必上朝,俸祿照發?」
皇帝老兒笑著點頭:「是!你不必日日來應卯,也不必日日上朝,俸祿照發不誤!」
「可以考慮,可以考慮!」唐雲哈哈大笑道。
「你這是答應囉?」李隆基笑問,循循誘導。
「回頭再說,回頭再說!」唐雲搖搖頭道,「我說小老兒,沒看到我正吃東西,有話能不能待會再說?」
「好,好!」李隆基哈哈一笑,抬頭看向楊玉環,「貴妃,你看這猴子吃東西多香啊!朕看他吃東西就高興!哈哈哈!」
……
人有時候不能太過較真,因為你不知道你眼前面對的這件事結果到底是好是壞。
這便是唐公子此番入宮所汲取的經驗,去的時候多麼不情願,回去時卻是天上人間,完全兩樣兒。
一輛錯金掛玉華麗無比的軟與抬著唐雲從長生殿行了出來,這頂軟與乃是御與,是皇帝老兒平素在宮內所用。69shux.com 謁演
李隆基對寵臣,也不過是允許他們騎馬或者乘與入宮上朝,用自己的玉與給臣工坐,這卻是破天荒頭一回!
唐公子的雙腿上放著一隻布囊,布囊里裝著金鑲玉馬鞍一副,九環蹀躞玉跨帶一副,這是皇帝的賞賜。
別看東西不多,這可不是賞幾車綾羅綢緞可比,無論是馬鞍,還是跨帶,都是價值連城的東西。
唯一讓唐公子不滿的地方,這兩件寶貝上都被刻上了「敕」字,這當然可以成為炫耀的資本,但想要將這些東西換成錢,可就十分棘手。
即便唐公子敢買,旁人一看那「敕」字也不敢買啊!皇帝的賞賜,天下有幾個人可以心安理得地享用?
此事無疑讓唐公子十分蛋疼,如果不能換做錢,那再昂貴也白搭,難道非逼他抹掉那「敕」字再拿去賣?
但無論如何,只要有收穫,唐公子就會開心,早知皇帝老兒出手這麼闊綽,還用得著高力士動武?
「公子,公子回來啦!公子回來啦!」
一見唐雲,阿福掉頭就往後院跑去,邊跑邊扯著嗓子大聲喊叫。
「叫什麼叫,真是的,本公子還沒激動,你激動個啥?」唐雲大搖大擺地走進七碗茶。
只見他肩上扛著金光閃閃的馬鞍,腰上圍著九環羊脂玉跨帶,仰頭挺胸,十分顯擺地向內院走去。
「公子回來了。」
毗伽公主和李騰空忙起身問候,唐公子卻是目不斜視,走起路來像極了京劇中老生的八字台步。
「昂,家中無事吧?」
「無事,無事,一切都好。」李騰空和毗伽公主齊聲應答,滿臉笑意。
「哇,好漂亮的馬鞍!」剛從後頭跑出來的香玉猛地剎住腳步,「公子,可是陛下的賞賜?」
「昂,小意思!」唐公子依然鼻孔朝天,腳下仍邁著八字台步,「皇帝老兒天天賞,很煩人,我都懶得拿!」
「喲——」
安碧如也從東軒走出來,倚門笑看著唐雲,「看來皇帝老兒沒殺你的頭啊!」
「那是,」唐公子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安碧如,拍拍肩膀的黃金馬鞍,「看見了麼?純金鑲嵌西域寶石!好好看看吧!你一輩子也難得見上一回!」
說著又拍打著腰上的九環玉跨帶,「瞧瞧這——九環玉帶,環環都是羊脂美玉!見過沒?就問你見過沒?」
見唐公子那副顯擺的架勢,安碧如噗嗤一聲笑了。
「得,你趕緊走吧!本小姐手癢得很,再不走後果自負!」
「咋了?」唐雲挑釁道,「看仔細了,這上頭都刻著『敕』字,你打我無妨,你若是損壞了御賜之物,別說你那條小命,小心被滅九族啊!你以為鬧著玩呢,撤!」
說著唐公子把頭一擺,邁開八字台步,一步步向後後園走去了。
「小人得志!」安小姐伸出舌尖,沖唐雲背影扮個鬼臉。
仲夏之夜,月朗星稀,早已過了人定時分,兩名更夫敲著梆子從光德坊和延康坊之間的大街上走過。
當兩名更夫的背影消失在十字路口的拐角處,兩名身穿夜行衣的倩影從坊牆下的暗影中直起身來。
一前一後縱身躍上了丈余高的牆頭,緊接著縱身躍下,這躍上躍下之間,動作絲毫不減停止,猶如行雲流水。
落地的聲音比貓還輕捷,進入光德坊後,倆人都不禁鬆了口氣。
夜間金吾衛騎巡只在長安城的大街上巡弋,至於里坊之內的十字街以及曲巷,那都歸武侯鋪了。
金吾衛騎巡個個身懷不凡武藝,常常是十人為一引,相互之間傳呼極快,一旦發現可疑之人,在周遭巡弋的其它騎巡會即刻得到消息,從而迅速在長安城內布下天羅地網。
任憑你武藝再高,也休想逃出金吾衛的圍捕。
而駐守在里坊坊門口的武侯鋪,雖說也會派出人手在里坊之內巡遊,但很顯然武侯比金吾騎巡好對付多了。
這兩名夜行人一路飛牆躍脊,不出一盞茶功夫,就已來到京兆府旁邊的蕭府後牆下。
前面那夜行人將要飛身上牆,卻被身後的夜行人拉住了。
「殺一個狗官,何須宮主親自動手,且讓小婢入內一游,自會將他人頭獻上!」
「說什麼胡話!我必須親手殺了那狗官,為我娘報仇!豈可讓你代替?」
「宮主,你我二人在長安潛伏月余,甚是不易。萬一行刺失利,你我將何以自出?不如讓小婢入內,若是成了,你我皆是歡喜,若是敗了,宮主迅疾遁去,機會總會還有的!」
做奴婢的顯然是不想讓主子冒險,若是失敗,頂多她一人落網。主子仍可潛伏京師,尋找下一次刺殺機會。
「不必多說!今夕一舉,不成功便成仁!你我主僕二人,勠力同心,就無不可辦到之事!走!」
月光之下,二人相對而立,四目相對,都用力點了點頭,然後縱身一躍,雙雙飛上牆頭,瞬間消失在蕭府的後牆之內。
……
七碗茶內院,清幽的月光從檻窗中投射進來,唐雲四仰八叉地躺在床榻上,正睡得香!
夢裡他又回到了新豐,有寧姑娘在身邊,倆人手牽手走在鄉野小路上,正是初春時節。
天上的雲很白,風很輕,少男少女沐浴在明媚的陽光下,他倆什麼話都沒說,也不覺得需要說什麼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