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李麗質的內心獨白
李麗質一路從御膳房走回了長樂宮。
她的腳步極快,甚至有些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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裙擺在玉石地磚上拖拽,摩擦出輕微的沙沙聲。
貼身宮女翠兒正端著一盆溫水候在殿門外。
翠兒剛要屈膝行禮,李麗質直接揮了揮手。
翠兒愣在原地,端著銅盆不知所措。
「都退下。」
「本宮要一個人待會兒,沒傳喚誰也不許進來。」
翠兒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趕緊招呼周圍的宮女太監退出了大殿,順手帶上了厚重的雕花木門。
大殿門一關,周遭瞬間靜了下來。
李麗質走到那張寬大的紫檀木羅漢床前,整個人重重地坐了下去。
她平時最重儀態,今天卻連背脊都塌了下來。
雙手緊緊攥著那條淡紫色的絲帕,用力到指節泛白。
大殿裡有些悶熱。
角落裡放置的青銅冰鑒還沒加上新冰。
李麗質覺得胸口堵得慌,那種感覺比這殿裡的空氣還要憋悶。
腦海里全是剛才御膳房後院的畫面。
房青君拿著白色的帕子,墊著腳尖,湊到蘇牧跟前。
蘇牧那個總是對人愛答不理的木頭,竟然沒有躲開,反而大喇喇地接過了帕子。
房青君那張緋紅的臉,還有蘇牧那副隨意的笑。
太刺眼了!
李麗質猛地把手裡的絲帕摔在小案几上。
茶盞被震得發出一聲脆響。
她站起身,在大殿裡來回踱步。
到底怎麼回事?
這事明明不對勁。
房青君是宰相千金,大家閨秀,人長得美,性子也溫婉。
之前兩人在曲江池邊踏青,自己還親口打趣過房青君。
說她若是真看上了蘇牧那個手藝通天的奇人,本宮定要幫她保媒拉縴。
當時是怎麼想的來著?
蘇牧手藝絕頂,連父皇都說他是隱世的神仙。
房府若能招他為婿,那是房家的福氣。
可今天真看到房青君主動出擊,自己這心裡的火氣怎麼就按捺不住了?
當時在灶房裡,自己竟然為了搶著洗幾顆蒜,跟青君冷嘲熱諷。
這哪裡是大唐長公主該有的氣度?
這簡直是個爭風吃醋的潑婦。
爭風吃醋?
這四個字從腦子裡蹦出來的時候,李麗質打了個寒顫。
她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角落那面等人高的水銀銅鏡。
鏡子裡的自己,眼角微紅,嘴唇被牙齒咬出了一道白印,胸口還在劇烈起伏。
這模樣,真的太陌生了。
一陣難以言喻的恐懼感從脊背竄了上來。
她走到梳妝檯前,雙臂撐著台面,死死盯著鏡子裡的那個人。
自己已經許了人家。
長孫沖。
那是當朝司空長孫無忌的嫡長子,是自己的親表哥。
大唐最顯赫的家世,最門當戶對的姻親。
長孫沖這人文質彬彬,飽讀詩書,每次見到自己都是規規矩矩地行禮。
「表妹安好。」
「今日春光甚佳,表妹可有興致品茗對弈?」
說話永遠是這套刻板的調子。
以前覺得這叫守禮,叫君子之風。
可現在回想起來,只覺得寡淡無味。
寡淡得連御膳房裡最次的一碗清湯麵都不如。
那碗面起碼還有點油花。
蘇牧呢?
蘇牧從來不講規矩。
他敢把堂堂大唐皇帝指使去澆地拔草,還罵皇帝踩壞了他的寶貝莊稼。
他會隨手拿起一塊抹布拍在案板上,大聲嫌棄自己洗菜把菜葉子都搓爛了。
他那張嘴毒得很。
可他會算準時間做一碗薑汁撞奶,用來驅散倒春寒的寒氣。
他會在油鍋前翻炒出顏色紅亮的油燜春筍,霸道的香味能直接把人肚子裡的饞蟲勾出來。
他還會蹲在地上,給滿嘴漏風的小兕子擦嘴角的餅渣。
小兕子總是黏著他。
「鍋鍋!系子要七飯飯!」
「鍋鍋做的肉肉最香鴨!」
每次小丫頭這麼喊,蘇牧總是翻個白眼,然後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小碟最精緻的吃食。
那個畫面太鮮活了。
鮮活得讓人看一眼就拔不出來。
李麗質的手指在梳妝檯上無意識地摳動。
她閉上眼睛,努力把蘇牧的影子從腦子裡趕出去。
不行!
本宮是長樂公主。
身上背著皇家顏面,背著長孫家和皇室的聯姻。
對一個御膳房的雜役生出這種心思,這是大逆不道,是痴心妄想。
再說了,蘇牧根本沒把自己當公主看。
在他眼裡,自己可能還不如後院那幾株剛發芽的土豆苗值錢。
恐懼感加重。
李麗質轉過身,快步走到茶桌旁,倒了一杯已經涼透的茶水,仰起頭灌了下去。
涼茶順著喉嚨流進胃裡,刺激著她稍稍清醒了一些。
胃裡還殘留著那頓粉蒸肉的餘味。
那種大米在鐵鍋里干炒出來的焦香。
那種荷葉被水汽蒸騰後散發出的清氣。
還有五花肉那種肥而不膩、入口即化的醇厚。
李麗質舔了下嘴唇。
嘴巴里全都是那個味道。
對啊。
味道!
李麗質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她放下茶盞,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自己怎麼會看上那個不解風情的木頭?
本宮是饞那些好吃的。
一定是這樣!
從小到大,尚食局那幫御廚做的飯菜,永遠都是蒸煮烤那老三樣。
除了咸就是淡,吃得人嘴裡發苦。
蘇牧做出來的那些東西,酸湯肥牛、醃篤鮮、炸薯條、爆米花。
哪一樣不是驚世駭俗的美味?
本宮這胃口早就被他養刁了。
現在若是讓本宮回去吃尚食局的那些清湯寡水,還不如直接餓死算了。
房青君要是真把蘇牧給拐回了房府。
那蘇牧以後豈不是成了房家的專屬私廚?
到時候本宮想吃一口現炒的拔絲地瓜,難道還要提前三天給房府遞拜帖?
小兕子天天纏著要找鍋鍋,要是鍋鍋不在御膳房了,小丫頭還不得把太極宮的房頂給哭塌了?
對。
為了小兕子!
為了父皇和皇爺爺的口腹之慾!
為了大唐皇室不再吃那些豬食一樣的玩意兒!
本宮決不能讓房青君獨占蘇牧。
御膳房的廚子,那就得一輩子留在皇宮裡給本宮做飯。
誰也別想搶走!
李麗質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手心震得發麻,可她心裡的那股子鬱結之氣突然就散了。
什麼移情別戀。
什麼兒女情長。
統統都是扯淡。
本宮就是單純地護食!
房青君今日送了雷竹筍,明日指不定還要送什麼山珍海味去討好蘇牧。
本宮絕不能落後。
本宮是公主,大唐天下的好東西都在皇宮內庫里。
論食材,還能比不過一個宰相府?
蘇牧之前說過,老母雞燉湯最是滋補。
本宮要親自拿著老母雞去御膳房。
扎籬笆、挑水、種土豆。
本宮全都要學。
只要天天守在那個院子裡,蘇牧還能不給本宮做飯?
李麗質越想越覺得這個邏輯無懈可擊。
她重新走到梳妝檯前,拿起木梳,把有些散亂的髮髻重新理順。
鏡子裡的長樂公主又恢復了那種高高在上的從容。
只是嘴角掛著一抹掩飾不住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