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兒臣今天就要修復它!

  他可以容忍兒子用武力奪走他的皇位,因為成王敗寇,他自己就是這麼走過來的。

  但他無法容忍,有人質疑他一生建立的功業,否定大唐的未來!

  面對李世民隱隱的怒火,李承乾的神情卻前所未有地嚴肅起來。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了一個讓李世民感到無比陌生的詞彙。

  「父皇可曾聽聞,『王朝周期律』?」

  「王朝……周期律?」

  李世民咀嚼著這個詞,眉頭緊緊皺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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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從未聽過這個說法。

  但憑藉他浸淫史書數十年的深厚功底,幾乎是在一瞬間,他就領悟了這五個字背後那令人不寒而慄的含義!

  興、盛、衰、亡!

  夏、商、周、秦、漢、晉、隋……

  一幕幕王朝更迭的畫卷,在他腦海中飛速閃過。

  開國之君,何等意氣風發!

  傳至二世、三世,尚能守成。


  然後,一個新的王朝在廢墟上建立,重複著前一個王朝幾乎一模一樣的命運。

  周而復始,無一例外!

  這不就是……周期嗎?

  李世民的後背,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猛地想起了佛家常說的「成、住、壞、空」四劫。

  世間萬物,皆有定數。一個王朝,從建立到鼎盛,再到衰敗,最終化為塵土,似乎也是一種無法逃脫的宿命!

  恐懼!

  一種前所未有的,發自靈魂深處的恐懼,緊緊攫住了他的心臟。

  這比四十萬大軍兵臨城下,還要可怕一萬倍!

  軍隊,他可以想辦法對抗。

  皇位,他可以退讓。

  可這種如同天道規律一般的宿命,他拿什麼去對抗?!

  他窮盡一生,開創了這煌煌大唐,難道最終也逃不過化為歷史塵埃的結局嗎?

  就在這極度的驚懼之中,一個念頭,毫無徵兆地竄入了他的腦海。

  先將你捧到雲端,讓你心生歡喜,然後再用一個「但是」,將你狠狠地打入深淵。

  這套路……怎麼這麼熟悉?

  魏徵!

  那個天天在他耳邊念叨「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魏玄成,不就最喜歡用這招嗎?

  每次上諫,總是先把他這位千古一帝誇得心花怒放,然後話鋒一轉,開始列數他的種種過失,那話要多難聽有多難聽!

  好啊!

  好你個魏徵!

  朕把你派去教導太子,你就是這麼教的?

  把勸諫君父的本事,全都教給了他,讓他拿來對付朕這個親爹?!

  李世民心中一陣氣苦,暗暗把魏徵罵了個狗血淋頭。

  但表面上,他卻已經恢復了平靜。

  帝王的城府,讓他迅速掩蓋了內心的驚濤駭浪。

  他知道,承乾既然提出了這個「王朝周期律」,就絕不是為了嚇唬他。

  他一定有他的下文。

  李世民抬起手,做了一個「請繼續」的手勢,聲音已經聽不出太多情緒。

  「你繼續說。」

  他已經做好了洗耳恭聽的準備。

  他倒要看看,他這個「好兒子」,究竟能說出怎樣一番驚世駭俗的道理來。

  李承乾看著父親的反應,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不愧是天可汗,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理解這個概念,並壓下心中的恐懼,這份心性,天下無幾。

  這讓他接下來的話,更好開口了。

  「父皇既然已經明白何為『王朝周期律』……」

  李承乾的語氣,愈發沉凝。

  「那兒臣今日,便斗膽在父皇面前,剖析這周期律背後,真正的根源所在。」

  王朝周期律!

  這個詞,對於任何一個帝王而言,都像是一個最惡毒的詛咒!

  自夏商起,歷經周、秦、漢、隋……哪一個王朝能逃脫這興衰更替的宿命?

  強如大秦,奮六世之餘烈,一統天下,二世而亡。

  盛如大漢,歷經四百載春秋,最終也難逃分崩離析的結局。

  便是剛剛覆滅的大隋,文帝楊堅何等雄才大略,煬帝楊廣亦非庸碌之輩,可偌大的帝國,短短三十餘年,便化作了過眼雲煙。

  天道輪迴,報應不爽!

  仿佛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在冥冥之中操控著一切。任你開國時何等英雄蓋世,任你治下何等文治武功,終究逃不過人亡政息、國破家亡的結局。

  李世民撫摸著身下的龍椅,這冰冷堅硬的觸感,第一次讓他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他想起自己戎馬半生,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赫赫江山。

  他想起凌煙閣上,那些隨他一起出生入死的文臣武將。

  難道,這一切的輝煌,最終都將歸於塵土?

  難道,他李世民,他引以為傲的大唐,也終將成為這「王朝周期律」的又一個註腳?

  不!

  他絕不甘心!

  「為什麼?」李世民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死死地盯著李承乾,「為什麼歷朝歷代,都逃不過這個魔咒?其根源,究竟何在?」

  見李世民被自己成功觸動,李承乾心中暗定。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父皇可還記得荀子之言?」

  「荀子?」李世民微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

  說完,他臉上露出一絲恍然與苦澀。

  「朕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歷代王朝的覆滅,皆因失去了『民心』。」

  「未能讓天下萬民安居樂業,所以才被『水』所傾覆。」

  李承乾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父皇說對了一半。」

  「哦?」李世民來了興趣,「另一半呢?」

  李承乾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直視著李世民,拋出了一個直擊靈魂的問題。

  「父皇,您所說的『民』,究竟是指誰?」

  「是指高高在上,坐擁萬貫家財、千頃良田的世家門閥?」

  「還是指十年寒窗,渴望一朝及第、光宗耀祖的寒門士子?」

  「亦或是……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終日勞作卻依舊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底層百姓?」

  一連三個問題,如同三記重錘,狠狠敲在李世民的心上!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是啊,「民」是誰?

  這是一個看似簡單,卻又無比複雜的問題。

  自古以來,帝王們高喊「以民為本」,可他們心中的「民」,真的是指那些最底層的芸芸眾生嗎?

  「父皇,我們不妨回顧一下歷史。」

  李承乾的聲音,帶著一種洞穿千古的魔力。

  「上古之時,夏商兩朝,行的是奴隸之制。那時候的『民』,是誰?是奴隸主貴族!」

  「夏桀為何而亡?因為他大興土木,窮兵黷武,觸犯了那些中小奴隸主們的利益,所以商湯才能一呼百應,取而代之!」

  「商紂為何而亡?因為他試圖打壓舊貴族,任用東夷等外來小國的平民和奴隸,動搖了整個奴隸主階層的統治根基。所以周武王才能率領八百諸侯,弔民伐罪!」

  李世民的呼吸,漸漸變得急促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