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孤,不喜歡被動

  臨死前,他曾聲嘶力竭地質問那位高高在上的布衣天子。

  「臣年已七十有七,血氣已衰,犬馬之疾,朝夕可至!臣,何故謀反?!」

  然而,那位曾經與他「共享富貴」的帝王,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吐出了四個字。

  「司馬懿如何?」

  司馬懿如何?

  司馬懿七十多歲,不也一樣發動了高平陵之變,篡奪了曹魏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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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一刻,李善長便明白了。

  帝王要你死,與你是否真的謀反,毫無關係。

  他需要的,只是一個理由。

  一個可以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的理由。

  那一刻,萬念俱灰。

  他甚至沒有力氣再去咒罵那位無情的帝王,只能在心中,將那早已化為枯骨的司馬懿罵了個狗血淋頭。

  司馬老賊,我日你先人!

  ……

  往事帶來的刺痛,讓李善長的心神一陣恍惚。

  可眼前太子殿下溫和而歉疚的臉龐,卻又像一縷溫暖的陽光,驅散了他心中的陰霾。

  尊重。

  這是他從未在那位雄猜之主身上感受過的東西。

  李承乾沒有將他看作一個可以隨意打罵、生殺予奪的奴才。

  而是一個有著獨立人格,需要被尊重的「下屬」。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關係。

  在工作上,要求你絕對的服從與忠心。

  但在生活和人格上,卻給予你足夠的空間和體面,不會過多干涉。

  這與朱元璋那令人窒息的掌控欲,截然不同。

  那位大明太祖,恨不得將每一個臣子的衣食住行,甚至是夜裡說了什麼夢話,都牢牢掌控在手中。

  其目的,就是為了讓所有人都對他產生深入骨髓的敬畏。

  敬,而後畏。

  最終,只剩下畏。

  李善長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情緒強行壓下,重新恢復了那個算無遺策的頂級謀士形象。

  而站在大殿下首,一直沉默不語的蔣瓛,此刻心中同樣是波濤洶湧。

  他看著李承乾與李善長之間那種和諧融洽的君臣氛圍,眼中滿是羨慕。

  曾幾何時,他也幻想過能與君王如此推心置腹。

  但現實卻是,在朱元璋手下,他這個錦衣衛指揮使,更像是一條時刻緊繃著神經的獵犬。

  做得好,沒有賞賜,那是本分。

  做得不好,或是猜錯了主子的心意,那便是萬劫不復。

  好在,今生,他跟對了人。

  執掌錦衣衛這三年來,他有過功勞,自然也犯過錯誤。

  但太子殿下卻總能賞罰分明。

  有功,便賞。

  有過,便罰。

  罰過之後,還會一針見血地指出他錯在了哪裡,下一次應該如何改進。

  這種被當作「人」來對待的感覺,是他在前世從未體驗過的。

  對比之下,高下立判。

  蔣瓛心中對李承乾的認可與歸屬感,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殿下之心胸,老臣……望塵莫及。」

  李善長平復心緒後,忽然又說了一句。

  他看著李承乾,緩緩道:「說來,老臣也是從錦衣衛那裡得知,之前岳武穆與徐將軍,曾在私下裡對殿下有過一些……腹誹之言。」

  此事,李承乾自然是知道的。

  岳飛曾嘀咕過他這位太子殿下,似乎不如傳說中那般英明神武。

  而那位北涼王徐驍,更是覺得他性子太軟,不夠殺伐果斷。

  這些話,自然不是當著李承乾的面說的。

  但錦衣衛的耳朵,無處不在。

  李善長當時得知此事後,還曾專門問過李承乾,為何不敲打敲打這二人,以正視聽。

  他清楚地記得,李承乾當時的回答。

  「先生,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

  「他們是孤的臣子,又不是孤的應聲蟲。私下裡有些自己的看法,發幾句牢騷,再正常不過。」

  「只要他們能不折不扣地執行孤的命令,只要不影響內部的團結和穩定大局,孤又何必去計較這些細枝末節?」

  「一個君主,若是連臣子幾句私下的抱怨都容不下,那也未免太自卑了些。」

  這番話,當時便讓李善長震驚了許久。

  這等胸襟,這等氣魄!

  簡直聞所未聞!

  要知道,歷朝歷代的帝王,最忌諱的便是臣子腹誹。

  便是強如漢武,盛如唐宗,也難免會因此而大動干戈。

  可太子殿下,卻視若等閒。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容人之心」了,這是一種源於絕對自信的從容!

  此刻,李善長舊事重提,便是要告訴李承乾,他懂。


  李承乾聞言,果然笑了。

  他知道,李善長這是徹底對自己敞開了心扉。

  這位堪比諸葛孔明「一生唯謹慎」的頂級謀士,終於將那顆飽經風霜的心,安安穩穩地放在了自己這裡。

  這,比什麼計謀都讓他感到高興。

  大殿內的氣氛,一時間變得無比輕鬆和諧。

  君臣二人相視而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這和諧的氣氛並未持續太久,李善長便主動打破了沉默,將話題拉回了正軌。

  「殿下,關於五姓七望之事,老臣已有一策。」

  他拱手道:「此計,名為渾水摸魚。」

  「五姓七望之所以能聯手發難,無非是想藉由輿論,逼迫殿下低頭,從而在接下來的國策推行中,為他們自己謀取更大利益。」

  「既然如此,我們便將這潭水攪得更渾。錦衣衛可暗中散播一些似是而非的消息,比如,某家與某家早已暗通曲款,欲獨吞利益;又或者,某家家主早已對殿下心生敬仰,準備投誠……」

  李善長侃侃而談,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這確實是老成持重之策。

  通過製造內部矛盾,分化瓦解敵人聯盟,讓他們自亂陣腳,從而不攻自破。

  李承乾聽著,緩緩點頭,表示認可。

  然而,就在李善長以為殿下會採納此計時,李承乾卻又輕輕搖了搖頭。

  這一點頭,一搖頭,把李善長和一旁的蔣瓛都給弄蒙了。

  殿下這到底是同意,還是不同意?

  「先生此計,甚好。」

  李承乾先是肯定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

  「但這只是守策,是應對之策。孤,不喜歡被動。」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強勢。

  「他們打他們的,我們打我們的。他們想在輿論上做文章,那孤就陪他們好好玩一場。」

  「輿論?」

  李善長和蔣瓛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幾分茫然。

  這個詞,他們還是第一次聽說。

  李承乾沒有賣關子,直截了當地解釋道:「所謂輿論,便是萬民之口,天下之心。得民心者得天下,這輿論陣地,我們不去占領,敵人就會去占領。」

  「錦衣衛的重心,在於刺探情報,監察天下,讓他們去做引導輿論之事,未免有些專業不對口。」

  他站起身,在大殿內緩緩踱步,一股無形的壓迫感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