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況,宮裡還有那位陛下!
李世民!
哪怕他現在被軟禁,可只要他一天還是大唐的皇帝,他的威嚴就足以震懾天下。
太子挾天子以令諸侯,一道聖旨發過去,誰敢不從?
那些邊軍將領,但凡有點腦子,就知道該怎麼選。
甚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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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出身寒門,憑藉軍功一步步爬上來的中下級校尉。
他們會甘心一輩子被世家子弟壓在頭上嗎?
當太子的橄欖枝遞過去的時候。
當削去一個世家將領的腦袋,就能換來自己一世富貴的時候……
他們會怎麼做?
長孫無忌幾乎可以想像到,朔方和定襄的軍營里,將會上演怎樣一場血腥的內亂和清洗。
那些他親手提拔起來的關隴子弟,將會成為寒門軍官們最好的投名狀!
李承乾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催促,也沒有憐憫。
就像一個最高明的獵人,欣賞著落入陷阱的獵物,做著最後的、無謂的掙扎。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像重錘一樣敲在長孫無忌的心上。
「舅父,事已至此,該做個了斷了。」
長孫無忌的身體猛地一顫,渾濁的眼球艱難地轉動。
望向那個曾經被他視為孺子,如今卻讓他感到無盡恐懼的年輕人。
「關中和長安城外的十萬大軍。」
「裡面的中高層將校,有多少是關隴的人,舅父心裡應該有數。」
李承乾的聲音平靜無波。
「孤需要一份名單。」
「一份完整的名單。」
長孫無忌的心臟驟然縮緊。
他果然要這份名單!
這不僅僅是一份名單,這是關隴集團最後的軍事力量,是無數家族的身家性命!
交出去,他就成了關隴集團的千古罪人,是徹頭徹尾的叛徒。
所有曾經與他把酒言歡,稱兄道弟的世家門閥,都會將他恨之入骨!
不交?
他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李承乾。
不交,有用嗎?
他毫不懷疑,就算自己不給,這位太子殿下也一定有辦法拿到。
或許,他現在問自己要,只是想看看自己最後的態度。
又或者,是想讓自己親手,將關隴集團送上絕路。
誅心!
真是誅心啊!
「殿下……」
長孫無忌的聲音嘶啞乾澀,如同兩塊砂紙在摩擦。
「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
李承乾輕笑。
「孤的時間,很寶貴。」
長孫無忌慘然一笑,笑容比哭還難看。
他緩緩站起身。
「筆墨伺候。」
很快,內侍便將筆墨紙硯呈了上來。
長孫無忌顫抖著手,握住了那支冰冷的毛筆。
筆尖飽蘸濃墨,懸在雪白的宣紙上,卻遲遲無法落下。
每一個名字,都代表著一個家族的希望。
代表著他過去幾十年苦心經營的人脈和權勢。
如今,他要親手將這一切,全部葬送。
他深吸一口氣。
一個又一個名字,從他的筆下流出。
他的手越來越抖,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臉色也愈發蒼白。
仿佛寫的不是字,而是從他自己身上割下的一塊塊血肉。
當最後一個名字寫完。
長孫無忌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整個人向後倒去。
重重地摔回椅子裡,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那張寫滿名字的宣紙,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李承乾看都沒看地上的名單,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旁邊的錦衣衛指揮使。
「蔣瓛。」
「臣在。」
蔣瓛躬身應道。
「拿來。」
「喏。」
蔣瓛從懷中掏出一卷厚厚的卷宗,雙手呈了上去。
李承乾接過卷宗,隨手拋給長孫無忌。
「舅父,你對一對。」
卷宗砸在長孫無忌的腿上,他渾身一震,茫然地抬起頭。
他顫抖著手,解開卷宗的系帶,緩緩展開。
只看了一眼,長孫無忌的瞳孔便猛地縮成了針尖大小!
卷宗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名!
不僅有名字,後面還用蠅頭小楷標註著此人的職位、籍貫、家族背景、性格喜好。
甚至……甚至連他在外面養了幾個外室,平日裡喜歡去哪個酒樓都寫得一清二楚!
他下意識地看向自己剛剛寫的那份名單,再對比手中這份卷宗。
自己寫的,只有中高層將校。
而這份卷宗上。
從手握兵權的將軍,到掌管糧草的倉督,再到不起眼的隊正、火長,無一遺漏!
其詳盡程度,比他這個關隴集團的領袖,知道的還要多十倍,百倍!
原來……原來自己從一開始,就赤身裸體地站在太子面前,而自己,卻不自知。
可笑!
真是太可笑了!
他這個所謂的「舅父」,這個大唐的宰相,關隴的領袖。
在太子眼中,恐怕連個跳樑小丑都算不上。
所有的僥倖心理,在這一刻,被擊得粉碎。
「舅父。」
李承乾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蔣瓛的匯報。
他撿起地上那張長孫無忌寫的名單,重新放到他面前的桌案上,用手指輕輕點了點。
「孤,還是要用你這份名單。」
長孫無忌猛地抬頭,不解地看著他。
「孤要你,親自帶著金吾衛和錦衣衛。」
「去將這名單上的人,一個不漏地,給孤抓回來。」
李承乾的話,如同九天驚雷,在長孫無忌的腦海中炸響!
讓他……親自去抓?
「不!殿下!不可!」
長孫無忌失聲尖叫起來,他猛地站起,因為太過激動,險些摔倒。
「殿下,你這是要將我長孫家,架在火上烤啊!」
「一旦我這麼做了,天下所有的世家門閥,都會將我長孫無忌視為死敵!」
「這仇恨,這罵名,我長孫家將永世背負!」
「我死了,也無顏去見地下的列祖列宗啊!」
他聲淚俱下,苦苦哀求。
「殿下,世家殺不盡,除不絕!」
「今日你削了關隴,明日還會有山東,有江南!」
「這仇恨會代代相傳,無窮無盡!」
「屆時,我長孫家,就是所有世家共同的敵人,會被他們啃得連骨頭渣都不剩啊!」
「求殿下開恩,換個人去!」
「哪怕是殺了臣,臣也絕無怨言!」
「只求殿下,給長孫家留一條活路!」
他跪倒在地,拼命地磕頭,額頭撞在冰冷堅硬的地磚上,發出「咚咚」的悶響。
李承乾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這個權傾朝野的舅父,此刻像一條卑微的狗一樣匍匐在自己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