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今日朕與你們一同葬身於此。」
「朕會囑咐太子，讓他為你們報仇，追封爾等，厚待你們的家人。」
「若……若能僥倖存活，朕許你們，位晉三等！」
妃嬪們聞言，哭聲更甚，卻也夾雜著幾分感激。
李世民的目光，掃過眾人，心中卻是一片悲涼。
「轟隆——」
龍船的船體，發出了最後的哀鳴。
整個船尾已經完全沒入水中，船頭被高高翹起，形成一個詭異的角度。
湖水已經徹底漫過了李世民的胸口，冰冷的窒息感，開始侵蝕他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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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
一切都完了。
就在李世民意識開始模糊，準備放棄掙扎的時候。
「噗通！」
「噗通！噗通！」
一陣陣落水聲，忽然從不遠處的岸邊傳來，打破了這片水域的死寂。
「快！護駕！」
「那邊！在那邊！」
一聲聲焦急的吶喊，如同天籟，狠狠砸進了李世民的耳朵里。
他猛地睜開眼，循聲望去。
只見臨湖殿的方向，火把通明。
無數身穿飛魚服、手持繡春刀的錦衣衛，正如下餃子一般，一個接一個地跳入冰冷的湖中，奮力向著他們游來！
李世民的腦子，瞬間一片空白。
錦衣衛？
他們怎麼會……
是承乾！
他想起來了，承乾曾經跟他提過一嘴。
說他研究前明史書，發現那位落水而驚悸駕崩的明光宗，死得實在窩囊。
堂堂天子，身邊竟然沒有幾個會水的護衛，簡直是笑話。
所以，承乾在組建錦衣衛之初，便從南方沿海，特意招募了一大批識水性的好手，編入了巡邏衛隊之中，以防萬一。
當時，李世民還笑他杞人憂天，小題大做。
卻沒想到，今日，竟是這個他當初不以為然的舉動，救了他的命！
「陛下！堅持住！」
錦衣衛，帶著繩索和木板，飛速趕來。
救援行動，在黑夜中，有條不紊地展開。
長孫無忌靜靜地看著這一切，臉上沒有絲毫意外，也沒有半分掙扎。
他只是看著那些精悍的錦衣衛，看著他們熟練地將一個個后妃托上木板，送往岸邊。
他看著被眾人簇擁在中央，雖然狼狽，卻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的李世民。
他的嘴角，再次泛起那絲苦澀的笑意。
岸邊。
李世民被錦衣衛用厚厚的毛毯裹著，扶到了一張臨時搬來的椅子上。
炭火盆被迅速點燃，驅散著他身上的寒意。
太醫們跪了一地，戰戰兢兢地為他診脈。
確認只是受了驚嚇和風寒，並無大礙後，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那些得救的妃嬪們，則在一旁嚶嚶哭泣，驚魂未定。
而長孫無忌，則被兩名錦衣衛校尉一左一右地架著，跪在不遠處，渾身濕透，狼狽不堪。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傳來。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
李承乾身披黑色大氅，面沉如水。
在一眾東宮屬官和錦衣衛指揮使的簇擁下，快步走來。
他沒有先看自己的父親。
也沒有理會那些哭哭啼啼的妃嬪。
他的目光。
在踏上湖岸的第一時間，就徑直越過所有人，死死地釘在了跪在地上的長孫無忌身上。
湖岸的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卷過每一個人的臉頰。
炭火盆里的火星被吹得四散飛濺，噼啪作響，卻驅不散這凝固如冰的氣氛。
被這道目光釘在原地，長孫無忌渾身一顫。
他緩緩垂下頭，不敢與之對視，那張曾經意氣風發的臉上，只剩下死灰般的絕望。
周圍的錦衣衛，將這片區域圍得水泄不通。
他們手中的繡春刀，在火光下反射著森然的寒芒。
今夜，太極宮的動靜能如此迅速地傳到東宮。
並非是他安插在宮裡的那些內侍和宮女有多麼高效。
那些暗子，最多只能傳遞一些滯後的消息。
想要在如此緊急的關頭髮揮作用，無異於痴人說夢。
真正的關鍵，在於錦衣衛。
自組建之初，錦衣衛的巡邏範圍便不僅僅局限於宮城之外。
而是滲透到了皇宮的每一個角落。
幾天前，負責巡查龍船例行維護的錦衣衛小旗，就曾上報過一份不起眼的卷宗。
卷宗上說，龍船船底的幾處榫卯結構，有被人為撬動後又強行復原的微小痕跡。
痕跡很輕微，若非錦衣衛中招募了大量經驗豐富的船匠，根本無從發現。
當時，李承乾便留了心。
他深知那些世家門閥的手段。
如今的東宮和錦衣衛，如同一塊鐵板，讓他們無從下手。
正面硬碰，他們沒有那個膽子，也沒有那個實力。
那麼，他們會怎麼做？
答案不言而喻。
柿子，要挑軟的捏。
當今天子李世民，便是那個最軟的柿子。
並非說他能力不行，而是他太過自信，也太過念舊。
他始終相信自己能夠掌控一切，相信那些與他一同打下江山的老兄弟，絕不會背叛他。
這種自信，在李承乾看來，便是最致命的破綻。
所以，他沒有聲張，只是暗中下令，讓負責太極宮區域的錦衣衛進入最高戒備狀態。
死死盯住臨湖殿和龍船的一切動向。
他原本以為，對方會在船行至湖心時，再派人發動雷霆一擊。
卻沒想到，對方的手段，比他想像的還要陰險，也還要愚蠢。
這種做法的好處是隱蔽，不易被察覺，可以將一切都偽裝成一場意外。
但壞處也同樣明顯——給了李承乾充足的反應時間。
只要錦衣衛能及時趕到，李世民便斷無性命之憂。
這根本不是一場以「弒君」為最終目的的刺殺。
更像是一場……孤注一擲的豪賭。
賭贏了，皇帝駕崩，新君根基未穩，天下大亂。
他們便能從中漁利，扶持一個聽話的傀儡。
賭輸了……
李承乾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長孫無忌的身上，眼神中的冰冷，又深邃了幾分。
賭輸了，便是現在這個下場。
只是，他沒有想到，親自下場來做這個「賭徒」的，竟然會是長孫無忌。
「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聲，終於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李世民被人攙扶著，緩緩站起身。
他身上的毛毯滑落，露出了裡面依舊濕透的龍袍。
這位剛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的帝王，臉色蒼白如紙，嘴唇發紫。
但那雙龍目之中，卻燃燒著前所未有的怒火。
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長孫無忌。
「為什麼？」
李世民的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砂紙在摩擦。
他沒有咆哮，沒有怒吼，只是平靜地發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