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廣一種語言？
統一全國的口音？
長孫無忌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他身後的幾位出身五姓七望的重臣，也同樣面沉似水，眼神中充滿了驚駭與憤怒。
千百年來，世家門閥為何能屹立不倒？
靠的不僅僅是土地和財富，更是對知識和話語權的絕對壟斷！
各地方言，就是他們天然的護城河！
朝廷的政令，到了地方，需要他們這些懂官話又懂地方方言的士族來解讀和傳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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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的傳播，也必須通過他們來進行。
可一旦全國都說同一種話，看同一種拼音標註的文字，那他們這些「中間商」還有什麼存在的價值？
一個寒門士子，一個普通百姓，都能直接看懂朝廷的邸報，直接學習聖人的經典！
這不只是在掘世家的根，這他娘的是要刨了他們祖墳啊！
一股寒意，從長孫無忌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下意識地與其他幾位世家大臣對視一眼，從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同樣的決絕。
絕不能讓他得逞！
這一刻，所有出身世家的官員，在無聲之中，達成了一個堅定的共識。
他們，要聯合起來，不惜一切代價，阻止太子！
李世民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看穿了長孫無忌等人的眼神交流，也看懂了他們那無聲的聯盟。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在了自己那個依舊站得筆直的兒子身上。
他的眼神無比複雜，既有震撼，又有擔憂，但更多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承乾。」
「你，可想好了？」
李承乾迎上父親的目光，沒有絲毫的退縮。
他鄭重地，緩緩地，點了點頭。
「好。」
一個字，從李世民的口中輕輕吐出。
他緩緩站起身。
「今日，議到此為止。」
「退朝。」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長孫無忌等人心頭一凜，還想再說些什麼。
卻在接觸到李世民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時，將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
「臣等，恭送皇上！」
山呼海嘯般的聲音響起，官員們躬身行禮，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皇上的態度，太模糊了！
他沒有支持太子，但……他也沒有反對！
這本身，就是一種最可怕的信號。
李世民沒有再看任何人，轉身向後殿走去，只在經過李承乾身邊時，腳步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你，隨朕來。」
李承乾心中一動，默不作聲地跟了上去。
……
甘露殿內，暖香裊裊。
李世民褪去了龍袍，換上了一身舒適的常服，正親自擺弄著一套茶具。
他的動作不疾不徐，仿佛剛才朝堂上那場驚心動魄的對峙，從未發生過。
李承乾就那麼靜靜地站在一旁，沒有開口。
許久，直到茶水沸騰，咕嚕作響，李世民才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在了自己這個兒子的身上。
「你知不知道，你剛才在做什麼？」
「知道。」李承乾的回答簡單而堅定。
「你這是在向天下所有的世家門閥宣戰。」
李世民的聲音很沉，「你把他們賴以生存的根基，都給掀了。」
「是。」
李世民盯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幾分欣賞，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呵呵……好，很好。」
「比朕當年，還有魄力。」
他想起了當年的玄武門，那是為了皇位，為了活命。
而眼前的兒子，卻是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大唐唯一通用語」。
為了那些素不相識的黔首百姓，悍然向一個盤根錯節、延續了數百年的龐然大物宣戰。
這份膽魄，這份胸襟，讓他這個做父親的，都感到了一絲震撼。
他將一杯沏好的熱茶，推到李承乾面前。
「朕，不會幫你。」
李承乾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只聽李世民繼續說道。
「這是你的國，你的朝廷。」
「你要推行你的新政，要掃平你眼前的障礙，都必須靠你自己的力量。」
「世家們會如何反撲，會用出什麼樣的手段，朕，一概不管。」
李承乾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果然，父皇選擇了中立。
然而，李世民的下一句話，卻讓他猛地抬起了頭。
「但是……」
李世民的目光變得銳利如刀，那股屬於馬上皇帝的殺伐之氣，一閃而逝。
「朕，也不會讓他們殺了你。」
「只要朕還活著一天，這大唐的天，就翻不了。」
「他們，動不了你的太子之位，更要不了你的命。」
「這是朕，能給你的，唯一的保證。」
李承乾緊緊握住手中的茶杯，那滾燙的溫度，仿佛點燃了他胸中的萬丈豪情。
「兒臣，明白了。」
他抬起頭，迎上李世民的目光，眼神中再無一絲一毫的猶豫。
「謝父皇成全！」
……
三天後。
最新一期的大唐月報，如期發行。
整個長安城，乃至通過邸報系統快馬加鞭送往全國各地的報紙，都刊登了同樣的內容。
這一次，頭版頭條不再是那些歌功頌德的文章，也不是什麼高產糧種的後續報導。
一行觸目驚心的巨大標題，占據了所有人的視線。
——《統一大唐的語言，從拼音開始》！
署名：大唐監國太子，李承乾！
李世民原本正在自己的宮殿裡。
悠閒地品讀著他親自撰寫的那篇關於養生之道的社論。
可當他看到太子這篇文章的標題時，手裡的報紙差點沒拿穩。
他迫不及不及待地看了下去。
文章的內容，簡單粗暴到了極點。
第一部分，激情澎湃地闡述了統一語言對於一個煌煌大國的必要性。
從政令通達，到文化融合，再到民族認同，層層遞進，振聾發聵。
「要讓山巔與海岸的子民，能夠無礙溝通；」
「要讓江南的學子與漠北的將士，同誦一首唐詩！」
「語言的統一，是帝國統一的最後一里路！」
光是這幾句話，就讓無數看到報紙的寒門士子熱血沸騰。
而文章的第二部分，則更加實際。
它直接將完整的拼音方案，包括聲母、韻母、聲調，以及與常用漢字的對應關係，清清楚楚地刊登了出來！
每一個漢字後面，都跟著一串由字母和聲調符號組成的拼音。
這一刻，整個大唐，無論是販夫走卒，還是寒門學子，都看懂了。
他們終於明白，太子殿下賜予他們的，究竟是怎樣一個驚天動地的神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