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太后的特許

  「這是二月麼?也太熱了……」

  皇城西側廣場上,陸珺抬起舊得發白的衣袖,猛擦了一把汗。

  溫度其實不算太高,但日頭直射下來,地面和人臉都燙乎乎的。

  咕嚕嚕嚕嚕,寫了半天,肚子又開始罷工,叫個不停。

  考試是卯時入場、酉時收卷,足足六個時辰,因此午飯需要自備,多數人都帶了食盒進來,擺在桌案一側。

  但原身沒帶,因為窮。

  以為忍一忍,把文章寫完交卷,午後就能出來,回成均監蹭飯吃。

  大唐成均監待遇極好,食宿全免,還發衣服穿,對他這種貧寒子弟十分友好。

  結果,陸珺滿滿一卷已經寫完,第二卷也寫了大半,根本停不下來。

  他要完成的是一篇雄文,《廟謨》、《兵制》、《國策》三部分加起來,只怕要寫到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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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又熱又餓,肚子叫個不停,時刻擔心汗滴到紙上,必須小心翼翼。

  還受到了場外干擾……

  坐得近的十幾個舉子,正不約而同停下筆,打開食盒吃午飯。

  有人是簡單的胡餅、清湯,有人家境好,或者來神都後投宿在同族、同鄉家,準備得很豐盛,有飯有菜。

  見陸珺沒帶食盒,他們吃得很香,砸吧嘴的聲音此起彼伏。

  是故意的。

  先前他們瞧見陸珺考前暈厥,以為是心虛的慫貨,冷言譏諷了好一陣。

  結果考題公布後,大家都愁眉苦臉,無從下筆,陸珺卻答得飛快……

  明明有六個時辰可用,足夠尋章摘句、雕飾詞藻,他卻文不加點、落筆成章……

  明明寫千把字就頂天了,他卻洋洋灑灑了寫了一整卷,還在繼續……

  太秀操作了。

  不止如此,他們還發現巡場考官來了幾次,駐足觀摩陸珺的文章。

  看服色,那人官居六品,只怕就是考功員外郎。

  不少人聽說過,考功員外郎叫沈佺期,乃吳興沈氏出身,在兩京頗有詩名,跟名士們多有唱和,眼界很高。

  連他都來看了幾次,說明陸珺寫得很好,還不是一般的好。

  剛才,沈佺期又帶了另一人過來,面容儒雅俊俏,更是五品服色。

  五品官都來看他的文章!

  這個陸珺,他憑什麼?

  周圍舉子們心裡失衡,午飯吃得異常響亮,要刺激陸珺。

  同行是冤家,陸珺對這些小癟三不屑一顧,但架不住肚子是真的餓……

  煩惱。

  此時,沈佺期也很煩惱,接到了個大難題,在廣場邊來回踱步,眉頭擰成了一條線。

  好在,太后急於聽到後文,還是派上官婉兒來了,他連忙求助:

  「才人可有辦法?下官是主考官,若特別照顧陸珺,只怕旁人不服……」

  「這還不簡單?就說他中暑了,安排到內殿監考。」婉兒眨眨眼。

  「可是他沒中暑啊……哦,下官懂了,多謝才人提點!」

  沈佺期眼前頓時一亮,邁開步子,招呼下屬向考生方陣奔去,呼呼帶風。

  陸珺正在擦汗,餘光瞥見沈佺期又來,還帶著兩個人,身子立刻坐端正。

  這架勢,有點嚇人。

  不像來追更的樣子。

  果然,沈佺期沒看文章,帶人徑直走到身旁,拍拍陸珺肩膀:

  「這位秀才,聽說你方才中暑了,身體有些不適。」

  「太后吩咐要善待士子,給中暑貢生安排了殿內考場,跟我們來吧。」

  「秀才」本是貢舉的一科,跟明經、進士並列,考策問,永徽時因及第者太少而廢除,成了儒生的泛稱。

  陸珺很詫異,暗想:「中暑?是說我剛才暈倒的事麼?都過去半天了啊……」

  他扭過頭,瞥見沈佺期一邊問,一邊朝自己擠眉弄眼。

  像是在暗示什麼……

  陸珺猛然一個激靈。

  不對,要帶去殿內……臥槽,光天化日之下,太后要潛規則我?

  「昨夜沒休息好,方才略有些頭暈,現下沒事了。」他連忙拒絕。

  這具身體確實長得還不錯,但他是想走另一個賽道的。

  如果早三十年還好說,但如今太后都六十多了,下不去嘴。

  「還是小心為要,讓太醫看看。」

  沈佺期微微一笑,不由分說,讓典吏收起筆墨紙硯,連人帶走。

  「太、太客氣了吧,這裡挺好的……」陸珺急得吞吞吐吐。

  但他身體虛弱,毫無抵抗力,被連推帶拽領出廣場。

  其餘舉子看在眼裡,抬頭瞧瞧烈日,一邊擦汗,一邊鬆開濕得貼緊身體的內衫。

  能坐進殿內答題,對於廣場上的考生來說,誘惑力實在太大!

  「現在裝暈還來得及麼?」

  「萬一被太醫拆穿怎麼辦?」

  「你們看,是往太初宮去了!」

  他們見陸珺得入皇宮,羨慕得雙眼透紅,咬著牙,口水淌到了考卷上。

  人家確實暈倒過,受到特別照顧,也挑不出什麼毛病,只有羨慕的份。

  剛才還在砸吧嘴刺激陸珺,回頭一看,自己就跟小丑似的……

  帶的午飯頓時不香了。

  陸珺像被套繩的小狗,被迫跟在沈佺期後頭,一路忐忑向北。

  心撲通撲通跳個不停,須臾間穿過洛城南門,進了太初宮。

  前隋時太初宮稱紫微城,貞觀時更名洛陽宮,太后臨朝稱制改成現名,是神都的宮城,此處是西側夾城。

  過了洛城南門,迎面是一座高大殿宇,匾額上寫「洛城殿」。

  飛檐展翼,金瓦流光,丹柱擎天,階墀鋪錦,比後世修復品華麗得多。

  但陸珺沒空欣賞。

  他被領到左側連廊,帶進偏殿,發現內外各有兩名婢女候著。

  除此之外空空如也,只有自己一個舉子,和一張能休息的床榻……

  說好的中暑貢生呢?

  說好的太醫呢?

  他心臟怦怦猛跳,悄悄繫緊腰帶,男孩子出門在外要保護好自己。

  「別緊張,是太后恩典。」沈佺期微微一笑,示意他安心。

  「尚書郎這麼一說,晚生更緊張了,這是要……幹嘛?」陸珺聲音在顫抖。

  按說,應該是自己多想了。

  人家是太后,啥猛男沒睡……見過?

  但突然優待自己,瘮得慌……

  「太后特許你在殿內答題,並賜象牙茵褥、解暑冷飲!」

  殿外一個清亮的聲音響起,走進一位弱冠年紀的儒士,笑語盈盈。

  這儒士穿著緋紅綾袍,是五品服色,聽聲音,像是宮裡的女官。

  她身材高挑纖瘦,皮膚白皙如雲,臉龐俊美絕倫,仿佛剛從畫中走出來,身上還染著幾分盎然詩意。

  好漂亮的姐姐!

  陸珺心頭一陣悸動,卻顧不上欣賞,弱弱問:「有條件麼?」

  上官婉兒撲哧一笑:「你這人還挺有趣,條件嘛……好好寫文章!」

  吩咐婢女把茵褥鋪好,在桌案角落擺上銀盤,托著一盞琉璃碗,盛滿形如山巒的碎冰,冰上澆了一層酥油、一層奶油,旁邊點綴著時下神都紛飛的櫻花瓣。

  「酥山?」陸珺一眼認出。

  這是唐時出現的冷飲,類似冰淇淋,當下在皇家和貴戚中流行。

  上官婉兒柳眉一挑,微感訝異:「此物在宮外並不多見,你見識不淺嘛。」

  抄手攬起一份答卷,問道:「這卷寫完了,我可以帶走麼?」

  「當然不能!」陸珺斷然拒絕。

  將第二卷策文牢牢護住,朗聲道:「拿個酥山騙我考卷,想得美!」

  雖然這位姐姐又美又有氣質,但他來自後世,不至於被迷成傻子。

  宮裡套路深,誰知道她是不是哪個貴戚派來,要偷梁換柱,據考卷為己有?

  萬一被騙走,就白寫了。

  上官婉兒與沈佺期相視一怔,登時忍俊不禁,抬起袖袍遮住嘴角。

  「行吧,那你慢慢吃,有什麼要求可以提,我不拿走便是。」

  她不再爭辯,展卷默誦起來。

  陸珺跪坐到茵褥上,只覺冰冰涼涼的很舒服,聽名稱,料想面料是象牙劈絲製成,內墊絲綿之類的東西。

  這酥山入口即化,甜而不膩,他正好餓了,片刻便吃得乾乾淨淨。

  身上熱氣已經消散。

  肚子卻又咕嚕嚕叫起來。

  上官婉兒嫣然一笑,放下答卷,緩步走出殿門,對侍立的婢女道:

  「去端些牡丹餅、龍鳳糕、金乳酥、透花糍來,各式都取一盤。」

  「再準備一壺紫蘇飲,加半分蜂蜜、半分檸檬汁,要涼的。」

  吩咐完後,往北邁向飲羽殿。

  洛城殿就在飲羽殿南側,相距不過數十步,比先前近得多。

  這時,武曌賜武三思、李昭德一起用午膳,邊吃邊討論朝政大事。

  兩人掌管夏官,說著說著,武曌又聊到了安西四鎮。

  「韋待價甚失朕望!」

  「朕本想他是江夏王女婿,又跟高句麗、吐蕃、突厥都打過仗,乃沙場宿將,結果卻治軍不利,致令大軍折損。」

  「野戰輸了還情有可原,竟是因糧草不濟,凍死餓死許多人!」

  「豈有此理!」

  去年五月,朝廷任命韋待價為安息道行軍大總管,督率三十六位總管出征西域。

  結果卻敗於吐蕃,又因為後勤不濟,許多士兵活活凍死、餓死……

  這次失利剛過去大半年,每每談及,武曌都咬牙切齒。

  李昭德嘆了口氣:「安西實在太大,離河西太遠,守備、糧草轉運都很艱難。」

  如何克復安西、如何長期控制,的確是朝廷上下頭疼的問題。

  武三思接過話茬:「正因如此,我對陸珺的文章始終存疑。」

  武曌凝眉片刻,聽上官婉兒在殿外求見,立刻傳喚:

  「婉兒快來,說說下一篇!」

  「陸珺到底要如何攻取安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