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榜首去哪裡了?

  辰時二刻,洛城南門內。

  幾十位貢士穿著新衣,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幞頭軟腳妥妥貼貼搭在後頸。

  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笑容,彼此間拱手問禮,以同年相稱,互送祝賀。

  尤其二十幾位寒士,他們原本不報希望,不料卻一舉中第,喜不自勝。

  按制,常科及第後只能獲得出身,要守選幾年才能進入銓注,授予職事,除非參加吏部科目選,或者制科。

  今日及第的人,只要殿試別太差,都有機會直接授官。

  有三位貢士原本就有官身,按殿試成績,散階會直升一到四階不等。

  還有幾人曾獲賜進士、明經出身,如果今天成績好,品級也能有所進步。

  總之,他們已經有半隻腳踏入仕途,另外半隻也已懸空。

  歡天喜地等待登殿時,數來數去,卻總是差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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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珺可在?」

  「陸楚玉可在?」

  「陸珺來了麼?」

  沈佺期繞貢士隊伍走了幾圈,已經是第十次唱名了,仍未看見陸珺。

  他手上是一卷黃麻紙,與端門外城牆貼的一樣,列明本次制科及第名單,即殿試名單,總數有四十六人。

  名單不分先後,最終順序由殿試決定,但太后關照過,榜首要留給一個人。

  這人,直到現在還沒出現。

  「這個陸楚玉也太兒戲了吧,如此大典是能遲到的?」

  沈佺期又急又氣,想到太后震怒的模樣,他悄然滲出冷汗。

  今科黃榜出了大才,整體質量也高,他作為主考官,一連興奮了好幾天。

  尤其是陸珺,這少年雄文超過萬字,太后如獲至寶,愛不釋手。

  若不是怕被議論徇私舞弊、私相授受,沈佺期早就想去拜訪他了。

  本以為,以他才情姿容、風流年少,必定盼望著跨馬天津橋,誰知……

  放榜當日竟不出現!

  這是要鬧哪樣?

  兩刻鐘後就要上殿,陸珺來的話,取消成績事小,欺君之罪事大!

  沈佺期正手足無措,望見一個苗條的身影從西側走來,連忙迎上去:「才人,有意外,陸楚玉還沒到……」

  「啊?太后等著見他幾天了,他怎能不來?」上官婉兒蹙起柳眉。

  太后已經準備駕幸洛城殿,她奉命來查看狀況,誰知,還真有狀況。

  對陸珺的身量長相,她記得分明,朝貢士隊伍掃視一遍,確實沒有。

  要如實告訴太后麼……

  婉兒眼眸一轉,決定暫時不說。

  以她的直覺,陸珺並非不明輕重的人,有可能臨時遇到了什麼事。

  她問沈佺期:「卯時就發榜了,已過去一個時辰,可曾派人去太學問過?」

  「問了,他同窗說,陸楚玉晨鼓剛響就起床,洗漱完就出發看榜了。」

  「成均監門仆證實,坊門剛開不久,確實有位高瘦學生出了門,應當是他。」

  制科是士子人生大事,其餘四十五人卯時五刻就齊了,因此沈佺期早就派人去催陸珺,問得清清楚楚。

  「糟糕。」上官婉兒眉峰蹙起。

  眼眸中閃現出果斷:

  「陸楚玉是要來看榜的,最終卻沒來,那一定是途中遇到了麻煩。」

  「我去跟太后建議,留他在最後策問,給他爭取些時間。」

  「尚書郎,你再派人去問他的同窗,看他最近可結了什麼仇家!」

  沈佺期見婉兒願替陸珺周旋,心中微微訝異,這可是要擔干係的……

  他開口道:

  「下官派去的小吏頗為幹練,已經問了他同窗許多問題。」

  「他們說陸楚玉平素耽於苦讀,很少與人結交,更談不上有仇家。」

  「只是這幾天來,太后欣賞他文章之事傳出,有幾人曾私下與他見面……」

  「誰?」婉兒頓生警惕。

  沈佺期猶豫片刻,幾個名字在嘴邊逡巡,終於吐出:「太平公主、夏官侍郎、成均祭酒三人。」

  「公主?李侍郎?南安郡王?」婉兒垂眸沉吟起來。

  驚疑在眉心愈凝愈重,念到最後的名字,終於被深鎖在一抹黛色中。

  太平公主、李昭德與陸珺有何瓜葛,尚未可知,但他們懂得深淺,知曉太后看重今日大典,不可能截人不放。

  成均祭酒是南安郡王,陸珺是他學生,按說也不會胡來,但……

  他本人卻可能招來麻煩。

  上官婉兒常在太后身邊,不經意間聽過些機密,知道李姓宗室都被暗中監視著。

  他們見過什麼人、會過什麼客,都悄悄被記錄下來,作為日後證據。

  南安郡王就是其中之一。

  作為高祖嫡孫,又是在京高官,他受到重點照顧,由秋官侍郎周興親自跟進。

  周興是酷吏中的領袖,戰功彪炳,死在他手裡的人足有數千,包括……

  韓王李元嘉、

  魯王李靈夔、

  黃國公李撰、

  常樂公主和駙馬趙瑰、

  宰相魏玄同、

  燕國公黑齒常之,等等。

  為快速撬出口供,他發明了多種酷刑,只要發現某人可疑,便會請到制獄刑訊逼供,羅織罪名實在太容易。

  太后意圖改制不是秘密,下一波清洗名單里,必定有南安郡王李穎。

  周興為求功勞,早就視李穎為標靶,婉兒瞧見過,他向太后請求動手了幾次。

  太后認為他證據不足,且時機未到,至今沒同意,周興始終耿耿於懷。

  如果陸珺沾上了這件事……

  上官婉兒抬眸往西南方向一瞥,身上寒意陡然而起。

  皇城以西是上陽宮,以麗景門相連,近來門內夾城設了個制獄,專審謀逆犯。

  上至王公下至庶民,只要被酷吏抓進去,都會一視同仁,熱情招待。

  據說入此獄者,非死不出。

  人稱「例竟門」。

  婉兒是掖庭出來的人,對制獄天然害怕,只一瞥,就感覺後背涼颼颼的。

  酷吏抓人手法利落之極,陸珺沒來由忽然失蹤,真可能是酷吏所為,據她所知,這種事已經多次發生了。

  「才人,你可是想到什麼?」沈佺期察覺到了她的沉思。

  婉兒搖搖頭:「我還只是猜測,尚書郎可否願意去驗證下?」

  將酷吏抓人的想法說了出來。

  沈佺期臉唰地發白,吞吞吐吐:「下官怎敢招惹酷吏……莫說只是猜測,即便確定人在那裡,也不敢去提人啊。」

  婉兒道:「無需你提人,想辦法確認人在裡邊,我就去找太后。」

  情況尚不明朗,不能跟太后說,否則太后會責罰自己質疑麗景門辦案。

  萬一撲了個空,陸珺欺君之罪就立刻被坐實,等於幫了倒忙。

  沈佺期沉思片刻,咬咬牙:「好!才人肯冒險保護陸楚玉,下官也拼了!」

  離大典還有兩刻鐘,麗景門並不遠,他轉身便急奔過去。

  「喂!你別瞎說!」

  「我哪有冒險保護他……」

  婉兒臉龐噌地泛起霞光,映著朝陽,比身上的緋色綢衫更艷幾分。

  想呵斥沈佺期幾句,對方卻已經跑遠了,剩她一個人生悶氣。

  她是高宗封的才人,名義上是後宮妃子,這種話傳出去,太后是要治重罪的。

  這個沈雲卿,胡扯什麼……

  「舍人可瞧見沈雲卿?我想問問他,陸楚玉怎麼沒來?」

  伴著官靴踱步聲,李昭德向宮門徑直走來,朝婉兒詢問。

  婉兒有內舍人職事,宮內宴飲賦詩聯句時,她常為太后捉刀代筆,因此在外朝,許多高官稱她舍人,是敬重她詩才高妙,部署於任何一位鳳閣舍人。

  「侍郎,陸楚玉不見了,可能在麗景門裡……」婉兒眼波一閃。

  她想起李昭德曾約見陸珺,猜他是看中了陸珺才華,想私下結識。

  這位夏官侍郎出了名的不怕酷吏,多次當庭面斥周興,正好可以倚仗。

  於是,把原委道出。

  果然,李昭德聽完怒火上涌,氣得鬍子亂顫,厲聲道:「豈有此理!光天化日隨便抓人麼!王法何在?天理何在?我去看看!」

  官袍一拂,轉身邁開大步,頃刻間便出了宮門,直接折向西面。

  上官婉兒知道李昭德為人剛直,又很受太后信任,終於放下心來。

  等等……放什麼心?

  本來就與自己無關啊?

  婉兒又想起沈佺期剛才的話,嗔怒又湧上臉頰:「胡說八道……」

  她稍稍平復心情,讓氣色恢復如初,才好向太后復命。

  正要邁步,驀地瞧見貢士隊伍旁有一抹紅影,正翹首探足張望,神色急切。

  她穿一襲石榴紅聯珠紋錦裙,赤底金線,在晨光下流轉如焰,貴氣凌人。

  裙腰高束,勾勒出窈窕線條,外罩一件紗羅披帛,風拂時裊裊飄舉,露出凝脂般皮膚。

  瞧見上官婉兒走來,兩步上前:「婉兒,陸楚玉怎麼沒來?不是登第了麼!」

  她眉梢上挑,帶著幾分英氣,一張鵝蛋臉很像太后年輕時的模樣。

  正是太平公主李令月。

  婉兒眨眨眼:「公主,他可能被抓進麗景門了……」

  她瞧出公主對陸珺關切,又找到了一路救兵,便把事情複述出來。

  只是略去了自己的分析,說是沈佺期猜測的。

  李令月雙眉凝成一把劍,怒叱道:「豈有此理!陸楚玉是我貴客,竟惹到我的頭上,周興欺人太甚!」

  如同一團火球,颼地朝麗景門燎去,家僕婢女連忙跟上,聲勢浩大。

  婉兒這回徹底放心了,周興再橫,也不可能攔太后的親生女兒。

  等等……

  放什麼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