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隨皇極天皇之後,一輛鑄造得如銅牆鐵壁的囚車中,關押的是一名約二十出頭的青年男子。
相對於皇極天皇的痴傻瘋相,以及倭國其餘各王公貴族的滿面恐懼或如喪考妣的絕望,倒是顯得格格不入。
模樣還算俊朗,下巴留著短須,身材雖算不得多麼欣長,可在本就普遍矮小的倭國人中間,卻也幾分偉岸。
穿一身雪白囚衣,筆直站在囚車中,只是雙眼赤紅,死死盯著前方。
目光之中,滿是深入骨髓的憤恨與不甘!
李世民自然瞬間便已猜出對方的身份。
無疑,正是這次倭國之亂,皇極天皇瘋掉之後,在中大兄皇子與藤原鐮足的支持謀劃下,迅速發動政變掌握國政大權的輕皇子。
雖從未見過,可他李世民倒也有所耳聞。
傳聞這輕皇子,自幼極其聰慧,極其仰慕中土文化,熟讀大唐各類經史典籍,無論見識與能力,都堪稱出類拔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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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在皇極天皇眾多子嗣中,也絕對算是儲位之爭最有力的人選。
只是如何料得到,短短几個月,就已淪落到如此地步?
當然對此,他李世民倒不至於多少唏噓或同情。
儘管直追溯到隋朝時期,倭國一直都是中土最忠實的藩屬國,年年納貢,接受中土朝廷的冊封,基本從未有過什麼不軌之舉。
可成王敗寇,自古以來皆如是!
一個聽話的藩屬國,和一大塊真正屬於大唐的領土,孰重孰輕,他還是分得清的!
只是百思不得其解的,卻是那楊辰小兒,放著倭國那麼多王公貴族與朝中大臣,卻唯獨偏偏對這位輕皇子極為重視。
至少據他李世民所知,早在海軍艦隊出海之前,這可惡小兒,就曾給他那兩個弟子劉文才與江正,下過死命令。
攻破倭國王城之時,其他人不管,唯獨這輕皇子,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包括朝廷對這上千名俘虜的處置,更是點名向他索要這輕皇子,帶回伏虎山。
這讓他李世民,完全一頭霧水!
說實話,雖然早就知道,這小畜生有點特殊雅號,沒事就喜歡干點調教王公貴族的活兒。
除了昔日高昌國王鞠文泰,高句麗王子高武,還有現在一邊開火車,一邊帶徒弟教授駕駛技術的頡利可汗,哪個不是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就連他李世民和長孫無忌,堂堂天子與一品國公,當初可也是被他那一堂《論大唐百姓的自我修養》課程,毒害得胃裡直倒酸水!
哦……還有清河公主李敬!
可這次倭國的俘虜眾多,上到皇極天皇,下到王公貴族,可一點不缺在倭國手握實權的重要人物!
為何唯獨對這輕皇子情有獨鍾?
而負責帶領手下將士,押送這些俘虜與戰利品歸京的,頭領是一個年近四十的漢子。
如果沒記錯的話,名叫劉老四。
與前些日子送捷報到伏虎山,陳大富那妖艷JIAN貨不一樣,根本就是直沽當地沿海的一個普通漁民。
從名冊資料上看,從小老實巴交,連跟寡婦罵架都會臉紅如豬肝的那種。
也不算孔武有力,身材瘦弱,後背還有些佝僂。
可唯獨有一個特長,在茫茫大海中,閉著眼睛就能找准方位,聞一聞海水的味道,就能精確推斷出海上天氣的變化。
因此才被精挑細選,招募進了艦隊!
不僅劉老四,眼前這幾百名將士,絕大多數人,根本就是這輩子第一次到長安城,哪見過如此浩大的陣仗?
滿城百姓夾道歡迎,喝彩聲吶喊聲不斷。
一個個滿是拘謹,押送著俘虜,戰戰兢兢向前走著。
倒是那些太湖流寇出身的將士,膽子大一點,敢偷偷朝夾雜在人群那些貌美年輕女子打量兩眼。
可眼見前方,還等候著一大群兵部與大理寺官員,周圍還有程處默甩著屁股,領著上百名左金吾衛將士維護秩序,頓時也嚇得趕緊夾緊了尾巴。
只是此時,只見這些將士們,雖穿著海軍艦隊特製的服侍,卻高矮胖瘦老少參差不齊,其中好幾人身上還負傷纏著繃帶。
一個個臉上,寫滿著長時間征戰與海上惡劣天氣鬥爭的疲憊,明顯比起當初在藍田大營特訓之時,更瘦了些,黑了些。
這讓李世民,心中倒是一陣莫名觸動。
無論如何,卻就是這樣一群出身迥異的將士,或農夫、或漁民,或流寇土匪,卻硬生生地,靠著鮮血與汗水,在茫茫大海上,替大唐打下了那麼大一片疆土。
雖然軍報之上,輕描淡寫。
可同樣軍馬出身,身經百戰,他李世民又如何想像不到,區區幾千名將士,攻破倭國王城之時,那是怎樣一場驚心動魄的血戰?
儘管他也清楚,此時凱旋歸來的,並不是艦隊的主力,而是負責艦隊的補給運輸,以及後勤保障。
可大戰之時,也同樣需得負責佯攻,或運正面迎敵!
半晌,才轉過頭,沉聲朝身後緊跟著的王德吩咐了一句,「擬旨下去,犒賞艦隊所有將士。艦隊統領劉文才與江正,分別封藍田縣伯與藍田縣男爵位!」
「所有陣亡將士,以朝廷三倍標準,對家屬進行撫恤,賞賜田地與房宅!」
又扭頭望一眼身旁楊辰,本想再說點什麼,可嘴唇蠕動兩下,又活生生憋了回去。
只沒好氣一瞪眼,裝作壓根沒看見這個一手締造了海軍艦隊,為大唐開疆拓土立下不朽奇功的孽畜!
可就在這時,神色卻又不由得猛地一顫!
只見前方,那浩浩蕩蕩凱旋歸來的隊伍最末端,卻是一長排馬車。
足足十五六輛之多,如同一條長龍。
馬車上,赫然裝滿了各式各樣的財物!
明顯,根本就是這次攻破倭國王城,從王宮與那些勛貴大臣家中,收繳的戰利品!
什麼綢緞布匹、精美陶瓷、古玩書畫,鴿子蛋大小的珍珠項鍊、堪稱珍品的紅珊瑚……
特別那些金銀器物,在太陽下閃閃發光,更刺得人眼睛生疼。
那是應有盡有!十多輛馬車,硬是裝得滿滿的!
別說那些夾道歡迎看熱鬧的百姓,瞬間噓聲一片,一個個眼珠子都快掛到肚皮上!
於是剎那間,李世民便徹底驚呆了。
儘管早已知道,海軍艦隊這次倭國大捷,戰果頗豐,所繳獲的戰利品,初步估算,達四百萬貫之巨!
可此時,親眼目睹之下,又何嘗不是震驚得無以復加,心臟撲騰撲騰跳得厲害?
想了想內帑中,這兩年靠著千方百計節省用度,以及皇后領著嬪妃與宮女織布,才好不容易攢下了可憐巴巴的幾萬貫……
再瞧瞧眼前……
臥槽!原來四百萬貫的財物,可以裝這麼多車!
一時間,扭頭望向依然還勾著他肩膀的楊辰,硬是雙眼漲得通紅,心中一股邪火莫名其妙地躥!
逆賊!該死的狗大戶啊!
這孽障當初所說的,還真沒錯啊!
這海軍艦隊,是真可以發家致富吶!三年回本,五年暴富,八年擴大經營!
可關鍵是……
這麼多金銀器物綢緞寶石的……
你那些艦隊將士,運送的時候,好歹也給這些金銀珠寶裝進箱子鎖上啊!
最起碼,也得扯塊篷布蓋著遮著點吶!
結果倒好,這些馬車,明顯根本就是將士剛下了火車,臨時租用的那些小商販賣貨物的板車,連個蓋子都沒有!
為何要給朕看這些?
瞧把那些馬給累得?吭赤吭赤拖著那些金銀珠寶,直喘粗氣,看著都讓人心疼!
殺人誅心!殺人誅心吶!
還有,再瞧瞧遠處人群中,那群本來就如同被人刨了祖墳的御史台言官……
此時,一個個更死死盯著那些財物,兩眼發紅仰天悲嘆,「匪類,一群匪類啊……」
魏徵倒是淡然不少,只是使勁抓衣袖。
兵部與大理寺的官員,已經開始著手交接這些倭國俘虜。這是一項極其繁瑣的公務,不但要登記在冊,還要清點驗明正身。
而那一車車財物,也被運送到一旁,大唐錢莊總部大樓門口。
自然有錢莊的人員,登記造冊,估算價值。
時間流逝,等到那些金銀珠寶悉數被搬進錢莊,看熱鬧的百姓也陸陸續續開始散去,只有這高台旁邊還有好幾個富商和勛貴,在忙著交錢簽訂房屋認購契書……
李世民卻終於有些忍不住了。
扭頭訕訕望向楊辰,也不知是不是腦子犯抽,半天,才訕訕憋出一句,「小子……咳,賢婿……」
扯出一個比哭好看不了多少的笑容,支支吾吾,「這個……你也知道,海軍艦隊擴大規模,擴充招募將士……」
「記得當初,你也勸過朕,投點錢進來,鑄造艦船,占點股份……」
「雖然上百萬貫實在拿不出來,可你不也說了,大堂錢莊可以低利息貸款嘛……」
吞了吞口水,憋了半天,「不知道這個,還算不算數……」
「朕琢磨著,也投個一百萬貫進來,造兩艘艦船的!」
可緊跟著,嘴角抽搐兩下,「當然,朕堂堂天子,自當以天下百姓與江山社稷為己任,自然不是這庸俗逐利之人……」
「朕不是那愛財之人!主要是想,為大唐海軍艦隊的發展壯大,奉獻自己的一份力量,希望早一日,看見我大唐海軍的錚錚男兒,征戰四方,四海臣服!」
緊跟著,卻又似乎突然想起什麼,壓低聲音,「對了,朕突然想起來,上次去幼稚園接象兒他們放學,你曾說起過,吐蕃進貢那幾匹汗血寶馬,可以給長樂丫頭那孩子燁兒,學習騎術練練手……」
「朕甘泉殿那塊臉盆大小的漢白玉原石,可以雕成一整塊玉佩,給清河丫頭那孩子楊露,掛脖子上做飾品!」
「朕琢磨了一下,覺得你說的很有道理,過兩日,朕就派人送過來!」
又趕緊加一句,「當然,這跟朕投資海軍艦隊沒什麼關係……主要是,嗯,主要是朕對外孫子與外孫女的一片心意……」
只是說著說著,連自己都說不下去了,老臉刷地漲得一片通紅!
哎!這都叫什麼破事啊?
朕這皇帝,當得窩囊啊!
可接下來的情形,卻讓他一下子懵了!
只見這活該殺千刀的小畜生,卻根本用一臉看二愣子的表情望著他。
吧嗒兩口旱菸袋,將臉上墨鏡扒拉到鼻樑尖,再從頭到腳掃視他兩眼。
半晌,訕訕丟下一句,「你說的都是些啥虎狼之詞,我咋一句都沒聽懂……」
然後,大步就朝前方走去。
只留下李世民直愣愣站在原地,氣得老臉鐵青!
心中怒火騰騰地燒,雙眼在噴火!
刁民!刁民吶!
你是嫌自己活得太膩歪了是吧?
朕好歹是堂堂天子,更是你的老丈人,都已經這麼好言好語跟你商量了,你這什麼態度?
頃刻間,卻是將旁邊李泰與李承乾二人,嚇得夠嗆。
面面相覷對視一眼,趕緊大步上前。
李泰瞬間一臉義憤填膺,扯開嗓門叫囂,「不像話!太不像話了!」
「咱們是一家人,楊兄這是什麼態度?」
眼珠子又咕嚕一轉,「雖然內務府投資海軍艦隊占股份這事,本王也覺得不行……哦不對,也覺得阿耶應當深思熟慮,畢竟這風險太大,而且一百萬貫貸款,錢莊利息也不低……」
「但咱們是一家人,他怎能如此態度對阿耶說話?」
「阿耶別急,回頭我就和大哥,一起好好批評他,讓他深刻認識到自己的錯誤……」
李承乾點頭如搗蒜,「兒臣覺得,四弟說得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