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
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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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已經兩夜沒有睡好覺。
鹽價的問題像一把鈍刀,一刀一刀地割著他的神經。
戴胄今天又來了一趟,帶來的都不是好消息。
長安城的糧價也開始漲了。
因為百姓恐慌之下開始搶購囤積,連帶著其他物資都被波及。
而長孫無忌那邊,裝得跟沒事人一樣。
每天照常上朝,照常行禮,照常說「臣附議」。
好像鹽價暴漲跟他沒有半文錢關係。
李世民恨得牙根痒痒。
但他確實沒有破局的辦法。
就在他枯坐在御書房裡、第四次想把案上的鎮紙砸出去的時候——
殿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陛下!長樂公主求見!說有天大的急事!」
李世民皺眉。
這個時辰了?
「讓她進來。」
殿門推開,長樂快步走了進來。
她的臉上泛著紅暈,不是生病的紅,是激動的紅。
懷裡抱著一個用綢緞包裹的東西,還有兩張白得離譜的紙。
「父皇!」
長樂在御案前站定,呼吸微微急促。
「仙人又賜下寶物了!」
李世民的身體往前傾了幾分。
每次聽到「仙人」這兩個字,他的多疑就會和貪婪打一架。
但到目前為止,貪婪全勝。
因為仙人賜的每一樣東西,都是實打實的好東西。
「什麼寶物?」
長樂將綢緞包裹放在御案上,打開。
幾十袋白色塑料包裝的精鹽整整齊齊地碼在裡面。
李世民看到了那些塑膠袋,瞳孔微微一縮。
又是那種大唐造不出來的透明材質。
他已經見過一次了——布洛芬的鋁塑包裝。
但這一次數量多得多。
「這是……」
「鹽。」
長樂拆開一袋,將細鹽倒在了御案上。
白色的鹽粒在燭火下閃爍著微光,堆成了一座小小的雪丘。
李世民盯著那堆鹽看了三秒鐘。
然後他伸出食指,蘸了一點送進嘴裡。
舌尖觸及鹽粒的瞬間——
他的眼睛眯了起來。
咸。
乾淨利落的咸。
沒有一絲雜味。
李世民這輩子吃過最好的鹽是蜀中進貢的上等井鹽。
但那些井鹽跟嘴裡這個比,就像是地攤貨和御用貢品的差距。
不,比那還大。
他又蘸了一指頭,仔細品了品。
然後抬起頭,死死盯著長樂。
「這是仙鹽?」
「是。在仙人那邊,這種鹽到處都是,所有人都吃得起。」
李世民被「所有人都吃得起」這幾個字擊中了。
他是皇帝。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鹽對於一個國家意味著什麼。
百姓可以沒有綢緞,可以沒有瓷器,甚至可以少吃幾口肉。
但不能沒有鹽。
誰掌握了鹽,誰就掌握了天下的根基。
而現在,長孫無忌和五姓七望就是靠著這個根基,在勒他的脖子。
「但這些鹽不是最要緊的。」長樂壓低了聲音,「最要緊的是——這個。」
她將那兩張A4紙展開,鋪在了御案上。
李世民低頭看去。
流程圖。
上面畫得清清楚楚。五個步驟,配著他看得懂的繁體字批註。
他逐字逐句地看完了。
一遍。
兩遍。
三遍。
然後他抬起頭,表情極其古怪。
「你是說……用這個法子,隨便找些毒礦石,就能造出這種仙鹽?」
「仙人是這麼說的。」
李世民盯著圖紙,嘴唇翕動了幾下。
他不信。
他太想信了,以至於不敢信。
因為如果這是真的——
那長孫家手裡的鹽礦,就跟廢土沒有任何區別了。
「來人!」
李世民忽然暴喝一聲。
殿外的趙德全差點被嚇得心臟驟停,連滾帶爬地衝進來。
「陛——陛下?」
「去御膳房取一口鐵鍋、一疊細麻布、一桶清水給朕搬過來。再去讓人弄一筐那種沒人要的毒礦鹽塊過來。」
趙德全瞪大了眼睛。
鐵鍋?麻布?毒礦鹽?
陛下這是要幹什麼?
「愣著幹什麼?快去!」
趙德全拔腿就跑。
一刻鐘後,所有東西都備齊了。
御書房的地上多了一口黑漆漆的鐵鍋、一桶水、一疊麻布、和一筐灰黃色的礦鹽石塊。
那些礦鹽石表面粗糙,聞起來帶著一股刺鼻的苦澀味。
在大唐,這種毒礦鹽遍地都是。
田間地頭、山腳河灘,到處能撿到。
但沒人敢吃。
因為吃了會嘔吐、腹瀉,嚴重的甚至會死人。
所以世人寧可花大價錢買世家提純過的精鹽,也不碰這些東西。
李世民按照圖紙上的步驟,親自動手。
他把礦鹽石塊砸碎,倒進水桶里攪拌溶解。
渾濁的鹽水散發出一股嗆人的味道。
然後他鋪好三層麻布,將鹽水緩緩倒了進去。
渾濁的鹽水穿過麻布,過濾掉了沙石和大顆粒雜質。
流出來的液體變得清亮了許多,但仍然發黃。
李世民按照圖紙指示,換了一疊新的麻布,又過濾了兩遍。
第三遍結束後,鹽水已經變得幾乎透明。
長樂在旁邊幫忙架鍋生火。
御書房裡有炭盆,直接把鐵鍋放在了炭盆上。
鹽水倒入鍋中,開始加熱。
水溫升高,蒸汽瀰漫。
李世民蹲在鍋旁,一動不動地盯著鍋底。
他的表情專注到了極點。
這一刻他不像一個帝王,更像一個蹲在灶台前等飯熟的老農。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水分慢慢蒸發。
鍋里的液面越來越低。
終於——
鍋底出現了一層白色的結晶。
星星點點,在炭火的映襯下閃爍著微光。
隨著水分進一步蒸發,白色結晶越來越多,越聚越密。
最後鋪滿了整個鍋底。
李世民的呼吸完全停住了。
他伸出手指,從鍋底颳起了一小撮白色結晶。
捻了捻。
細膩。
均勻。
白得發光。
雖然比不上陸明送來的那些工業精鹽,但已經遠遠超過了大唐市面上最好的蜀中井鹽。
而原料——只是路邊那種沒人要的毒礦石。
李世民把那撮鹽塞進了嘴裡。
舌尖傳來了乾淨利落的鹹味。
沒有苦澀。
沒有土腥。
沒有任何雜味。
李世民閉上了眼睛。
他的身體在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
不是因為激動。
是因為憤怒。
一種壓抑了太久、終於找到出口的憤怒。
門閥壟斷精鹽,靠的是什麼?
靠的是工藝秘方。
幾大世家花了上百年的時間,摸索出了一套極其複雜的製鹽流程,代代相傳,秘不示人。
憑著這套工藝,他們把粗鹽變成精鹽,再把精鹽賣出天價。
全天下的百姓都得從他們手裡買鹽。
全天下的皇帝都得看他們的臉色吃飯。
而現在——
現在他面前這兩張紙告訴他,這一切都是笑話。
五步。
碾碎、溶解、過濾、煮沸、結晶。
五步就夠了。
原料,腳底下到處都是。
工具,一口鐵鍋一疊麻布。
任何一個老農,只要識字看得懂這張圖,就能做出比門閥更好的鹽。
李世民睜開了眼。
他的眼珠子裡布滿了血絲,瞳孔深處翻湧著一種讓長樂都不由得後退半步的光芒。
那是帝王的殺機。
「來人!」
他的聲音不大,但趙德全感覺自己像是被人用刀頂住了後頸,渾身汗毛倒豎。
「傳千牛衛中郎將李君羨,即刻入宮!」
「是、是!」趙德全連滾帶跑出了殿門。
李世民站起身。
他低頭看了一眼鍋底那層白花花的精鹽,伸手抓起了一大把,攥在掌心裡。
鹽粒從指縫間簌簌滑落。
「傳朕旨意——」
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顫抖的殺意。
「連夜製鹽!徵調工部匠人三百,千牛衛全程看守,製鹽之法列為皇家絕密!膽敢泄露一字者——」
他轉過頭,看向跪在角落的趙德全。
「——滿門抄斬。」
趙德全磕頭如搗蒜。
李世民重新走到御案前,將那兩張A4紙拿起來,看了最後一遍,然後扔進了炭盆里。
紙張捲曲、燃燒、化為灰燼。
流程已經刻在了他的腦子裡。
不需要紙了。
他轉過身,望著殿外漆黑的夜空。
長安城燈火稀疏,百姓正在為一把鹽發愁。
而他手裡,已經握住了碾碎門閥的核武器。
「長孫無忌——」
李世民抓起那把精鹽,猛地塞進嘴裡。
鹹味在口腔中炸開。
他咬著牙,嘴角勾起了一個冰冷到極點的弧度。
「你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