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三人辯日

    李勣從來給人的感覺都是謀而後動,比如說當年他獨領一軍,可以左右局勢時,他並未衝動,而是審時度勢之後,先用和舊主李密之間的互動獲得了大唐這邊的尊重,旋即歸降。𝟨𝟫𝕤𝕙𝕦𝕩.𝕔𝕠𝕞

    等李靖去後,他就變得沉默寡言起來,而且做事越發的謹慎了。

    為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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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先帝是如何猜忌李靖的,當年他都一一看在了眼裡。

    李靖聰明,深諳韜光養晦之道,所以得了善終。

    他必須也得如此。

    所以高調做事,低調做人就成了他的座右銘。

    這些年不是沒有遇到過衝突,可李勣都低調處置了。

    可他此刻卻突然爆發了。

    ——真當老夫的刀不利乎?

    這話讓所有人都被鎮住了。

    一向韜光養晦的英國公竟然能說出這等話來?

    而且還明說了,起因是有人羞辱賈平安。

    這……

    兩個男子在後面嘀咕,「陛下定然會處置了李敬業,如此李勣這番話就是跋扈的證據,回頭散播出去,相公那邊定然會歡喜。」

    小圈子想搞李勣很久了,可老李做事四平八穩,抓不到把柄,只能在背後捅刀子,拖後腿。

    此刻得了這番話,有人如獲至寶。

    「宮中來人了。」

    王忠良來了,陳定東苦著臉去迎接,路上把事情說了。

    王忠良進來,先是尋找李敬業,等看到那身板異常寬厚的少年時,不禁暗贊:狗曰的,真是兇悍!

    有人看著李敬業,目光中全是幸災樂禍。

    少年人做事衝動,這下好了。

    王忠良目光轉動,見李勣冷著臉,許敬宗嘴角還有白沫,就說道:「陛下說了……話太多!」

    王忠良說完轉身就走。

    這是什麼意思?

    眾人滿頭霧水。

    作為忠犬,許敬宗第一個反應過來。

    「哈哈哈哈!」

    許敬宗捧腹大笑,笑的如此的猖獗,以至於有人雙手握拳,恨不能一拳打爆他的老臉。

    「話太多,誰的話太多?」許敬宗喘息道:「女人!」

    曰!

    那幾個剛想呵斥他的權貴別過臉去,只覺得膈應之極。

    皇帝說了,這事兒就是娘們才幹得出來,被打了活該,朕不管。

    丟人啊!

    原先想著收拾李敬業的幾個權貴說道:「難道毆人重傷也不管?」

    許敬宗指著李敬業說道:「打贏他就是了。」

    李敬業活動了一下脖頸,那幾個權貴打個寒顫,覺著這個不是個好選擇。

    有人在嘆息,和同伴說道:「這才沒多久,這些人的勇氣都丟給了祖宗。」

    同伴說道:「若是論人才,還是門閥。」

    門閥為前隋和大唐提供了源源不斷的人才供應,不管是文官還是武將,都能看到門閥世家的影子。

    但人才多了,門閥就會威脅到皇室,比如說前隋就是被世家門閥推翻的。

    所以怎麼平衡雙方的關係,這是個需要皇帝和門閥世家去琢磨的難題。

    回去的路上,李勣沉默良久,突然問道:「你想要什麼?」

    這是問志向。

    李敬業說道:「阿翁,某想要廝殺。」

    「這簡單。」李勣目光深邃的道:「且等幾年,有了機會你可去軍中廝殺,等你出頭時,老夫已經垂垂老矣,自然該歸家養老,如此不被忌憚。」

    皇室的忌憚從來都不分春夏秋冬,只要覺得你有威脅,那就上黑名單上走一遭。

    李敬業突然很認真的模樣,李勣莞爾,「怎地?還有話要說。」

    李敬業點頭,很認真的說道:「阿翁,某一直渾渾噩噩的,上次和兄長說話,他說某是心比天高,卻不肯踏踏實實的做事,如此自然是命比紙薄……」

    贊!

    這個評價太貼切了。

    李勣覺得小賈就是自己的貼心人。

    李敬業繼續說道:「兄長說唯一的法子就是……看低英國公這個爵位,自己去打拼,做自己的英國公。」

    李勣定定的看著他,突然伸手摸摸他的臉頰,頷首道:「好,老夫拭目以待。」

    李敬業昂首,「阿翁等著享福就是了。」

    「好!」李勣的眼中多了些水汽,急忙偏過頭去。

    李敬業一溜煙跑到了百騎,得到了百騎上下的歡迎。

    「敬業,來百騎和咱們一起吧。」

    「不來!」

    李敬業擺擺手,徑直去了賈平安的值房。

    「兄長。」

    賈平安正在打盹,夢到阿姐成了皇后,自己帶著一家老小乘船隊出海,征服遠方的世界……

    多美好啊!

    這個時代的海鮮沒污染,而且個頂個的肥碩,嘖嘖!想想就美滋滋。

    去倭國弄個地盤,每日鎮壓一番所謂的日出之國……

    再從海上流竄到大食外海,旋即登陸,一路打穿到玉門關去……

    最後定居在某個海島上,身邊全是美人。

    吸溜!

    「兄長!」

    呯!

    賈平安剛睜開眼睛,就看到值房的門撲倒。

    門外,李敬業還保持著敲門的動作。

    「兄長,你這門怕是不好了。」

    李敬業進來,單手拎著房門,簡單就裝了回去。

    「兄長你這是……」

    李敬業看著賈平安,「兄長你說做人要積極向上,不可打瞌睡,兄長你……」

    這個……

    賈平安要想改造李敬業,自然得全方位,比如說做事的態度就要積極向上。

    可李敬業現在卻有些夢想破滅的趕腳。

    告訴我要努力奮鬥的兄長,竟然在工作時間打盹。

    賈平安淡淡的道:「某在琢磨事。」

    他指指桌子上的東西,李敬業拿起看了看,卻是關於百騎如何更好開展下一步工作的思路。

    原來某誤解了兄長!

    李敬業慚愧的道:「兄長為了百騎嘔心瀝血,廢寢忘食,累的都打盹了。兄長繼續睡,小弟明日再來。」

    多好的小弟啊!

    賈平安感動了,「那個,有事就說。」

    李敬業把先前的事說了,說到老李厲喝一聲,全場寂靜時,眼中有掩飾不住的艷羨。

    「陛下說話太多。」

    噗!

    賈平安笑噴了。

    他沒想到李治竟然也有這等調侃人的時候。

    但李治為何沒有處置李敬業呢?

    「你把那些人的話說說。𝟨𝟫🅢🅗🅤🅧.🅒🅞🅜」

    李敬業一一說了。

    「那人說兄長勾引鄉村婦人,道德敗壞……」

    賈平安一聽就樂了。

    這事兒百騎已經稟告上去了,李治不傻就該知道是柴家的手段。這時候能說出這話的,多半和柴家比較親密。

    那人定然為此上了黑名單,且等著秋後算帳吧。

    「真是不作死就不會死啊!」

    「參軍,有人找。」

    外面有人喊,賈平安和李敬業一起出去。

    「那個……」他衝著包東使個眼色。

    包東正色道:「參軍要去巡街了。」

    這是唐旭以前生氣時說的話,被賈平安當做是正經的脫崗理由。

    一出去,外面的卻是錢二。

    「賈郎君,酒樓都弄好了,如今就在等日子,有人請了個高人來,說是二十八日後才是好日子……」

    「某去看看。」

    賈平安覺得這日子也太長了吧。

    這夥計什麼的都找齊了人,不開業就是白給錢。白給錢也不怕,可這裝修一新的酒樓長期不開業,外人就會嘀咕。

    這不是開玩笑,若是再有人傳些謠言的話,那生意真是沒法說。

    「敬業且回家去,回頭那邊開張了來吃飯。」

    李敬業應了,問道:「兄長,某如今該如何做?」

    這是個原本走錯路的少年,現在改正了觀念,但原先的習慣依舊在,必須要經常敲打。

    「早上操練,操練完了看兵書,另外……看看雜書,什麼韓非的,儒家的經典,雜七雜八的都得看,不懂就去尋人問。」

    賈平安一直覺得要博覽群書才能開拓眼界,加上行萬里路,那就更美了。

    李敬業應了,賈平安不禁欣慰的看著他,覺得這小弟遲早會大放光芒。

    「兄長,要不回頭某尋你請教。」

    賈平安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後皺眉道:「某在百騎哪有功夫,你阿翁那才是真正的大才。」

    李敬業要是拿著那些書來請教他,賈平安覺得自己能當場裝暈。

    「也是啊!」李敬業被忽悠走了,賈平安隨後去了平康坊。

    新酒樓看著很不錯,牌匾也到位了,用綢布罩著,有幾個孩子在門前蹦跳。

    一進去,就看到一個三十餘歲的男子負手走到處看,身邊跟著幾個夥計在低頭介紹。

    「這位叫做金成虎,據聞早年得了高人傳授,一身本事駭人聽聞。」錢二低聲介紹著,一臉神秘。

    但在賈平安的眼中,他這副模樣更像是便秘。

    「金先生。」錢二招手,笑眯眯的道:「這位是賈參軍。」

    金成虎淡淡拱手,「見過賈參軍。」

    賈平安見他神色從容,不見那等裝神弄鬼的模樣,就問道:「為何非得要二十八日之後?」

    金成虎看了他一眼,用那種『專家』給普通人普及知識的口氣說道:「你不懂……」

    隨後就是一堆賈平安聽了莫名其妙的術語,滿頭懵逼。

    「不如此,這酒樓開不了多久,就得出事。」金成虎微微點頭,一臉深沉。

    「但某從未聽聞二十八日方能開業的。」

    金成虎嘆道:「莫貪財,多貪那二十八日的財,會丟進去十倍百倍的錢財,甚至……」

    錢二等人都面露懼色,顯然是怕了。

    「請高人回去。」

    賈平安覺得沒必要耗費時間了。

    金成虎博然大怒,「你這是何意?若非是高陽公主當年對某有過恩情,某今日斷不會來此。」

    呃!

    高陽是有一陣子喜歡去尋方外人,賈平安第一次跟蹤,就發現這個娘們和一個女道姑……

    哎!

    真是不堪入目啊!

    錢二皺眉道:「當年金先生差點被長安縣抓了,公主正好路過,就隨口救下了他。」

    原來如此。

    賈平安說道:「請他回去。」

    你別為難我啊!

    錢二:「……」

    「只管去告訴公主,明日某請個人來看看。」

    那金先生聞言冷笑道:「錢二不必再說了,某明日且來看看是哪位高人,告辭!」

    錢二回去稟告給了高陽,很是頭痛。

    高陽卻隨口道:「小賈說的,那就照辦。」

    「公主……」

    你能有些主見嗎?

    錢二看到原先飛揚跋扈的公主變成了這般模樣,並心疼,也欣慰。

    高陽抬頭,皺眉道:「這是想去域外了?」

    見她握住了小皮鞭,錢二一個哆嗦,「馬上辦。」

    ……

    太史局很熱鬧。

    一個男子正在和李淳風爭論。

    男子站在案幾的側面,四十餘歲,臉上卻看不到一絲皺紋。雙目微微張合間,那種從容的姿態讓人心折。

    他微笑道:「日宮縱廣五十一由旬,宮牆及地薄如梓柏。宮牆七重,七重欄楯、七重羅網、七重寶鈴、七重行樹……」

    賈平安剛到,聽的懵逼。

    這二人竟然在辯論太陽究竟是什麼樣的東西。男子說的天花亂墜,把太陽說成了天上宮闕。

    李淳風淡淡的道:「老夫看日乃球。」

    一句頂百句。

    李大爺威武霸氣。

    男子含笑道:「若是球,為何發熱?為何日夜不休?」

    呃!

    這個問題一舉擊潰了老李。

    「每日太陽東升西落,降下光明,此乃神靈之功也!」男子頷首道:「先前某所言出自於佛經,太史令可要一觀?」

    呵!

    老李是道士,這人讓他看佛經,這不是欺師滅祖嗎?

    李淳風淡淡的道:「老夫不知神靈,但知久久為功。天上星辰萬千,老夫夜觀之,只見星河燦爛,無需神靈,就能讓人心曠神怡,心中倍感震撼。」

    男子莞爾道:「歸根結底,太史令卻是說不過某,可對?」

    李淳風笑了笑,剛想說話,就見到了賈平安進來。

    「小賈。」他和人辯駁次數太多,一時勝敗並不能影響他的心情。

    可男子卻微笑道:「太史令無言以對了嗎?」

    賈平安很少見到這等尖酸刻薄的人,他皺眉道:「你問太陽作甚?」

    男子愕然,「不通則辯,如此才是增長學問之道。正如讀書,一人閉門讀書,如何能知曉萬物變化?唯有與人同行,所謂三人行必有我師,何也?相互辯難,越辯越明。」

    這貨優越感真強。

    李淳風擔心賈平安少年意氣,就笑道:「罷了。」

    賈平安看著他,認真的道:「太史令學究天人,某卻見不慣這等事。」

    這少年竟然要為老夫出頭?

    李淳風心中感動,卻準備阻攔。

    這男子最近才出現,四處辯難,贏得了強聞博記,學識過人的美名。這不今日來太史局踢館,一番佛家之言,讓李淳風為難了。

    太陽為何發熱?

    只是這個問題就能讓老李無言以對。

    但賈師傅不同。

    他看著男子,微笑道:「隕石何來?」

    男子從容的道:「天外來。」

    「隕石何物?」

    後世對太陽的研究也算是熱門,人類甚至艷羨太陽的核聚變,準備研究一番,作為自家的能源。

    所以聽到什麼神靈在太陽里居住,還有什麼宮闕,賈平安就覺得荒謬。

    男子說道:「隕石來天外之物。」

    「天外之物為何能破空而來?」賈平安繼續問道。

    男子沉吟許久,「飛奔而來。」

    馬丹!

    賈平安差點想笑,「飛奔而來,如此某再問你,太陽為何能持久發光發熱?」

    男子微笑道:「神靈給了萬物光明。」

    什麼都推給神明。

    賈平安伸手遮擋在眼前,「為何屋宇能擋住陽光?」

    男子……

    某也不知道啊!

    「因為這是光。」賈平安毫不猶豫的開始碾壓他,「為何會有白天和黑夜?」

    男子懵。

    對付這種喜歡用神學來辯駁的人,賈平安覺得很沒有成就感,「為何太陽會在傍晚離開咱們,明早從東方升起?」

    男子木然。

    賈平安很忙,就給了他最後一擊,「平原上的人看到太陽落山,可高山上的人卻看到太陽依舊在緩緩落下。那麼再前面的山,能否看到太陽依舊掛在天上?為何?」

    這個問題解釋了前一個問題。

    男子捂著腦袋,「為何?」

    賈平安笑了笑,看著周圍那些目瞪口呆的官吏,就近前低聲道:「太史令,某有事相求。」

    李淳風還在回味他這番話,聞言說道:「快說。」

    「某有個……相熟的人開了個酒樓,想請太史令……」

    「老夫明早就去。」李淳風壓根就沒有半點高人的模樣,隨意的就像是街邊擺攤的相師,然後迫不及待的說道:「老夫有一年上了一座高山,看著落日壯美,可回身一看,山下卻是昏暗一片,老夫當時就在想,這是為何。今日聽了你一番話卻豁然開朗……」

    這位大佬要頓悟了?

    賈平安含笑聽著。

    李淳風想了想,歡喜的道:「那是因為轉動?」

    賈平安伸手,李淳風不解,隨後無師自通的握住了他的手,暢快笑道:「哈哈哈哈!」

    「某走了。」賈平安完成任務,準備脫崗回家。

    「明日老夫去尋你,對了,酒樓在何處?」

    「平康坊,進去往右邊……」

    賈平安笑吟吟的走了,從頭到尾都沒多看男子一眼。

    男子站在那裡痴痴的道:「他說的某也見過,山頂看前方,太陽依舊在,可身後的山下卻是灰暗,這……難道在轉動?」

    「不該!」他揪著頭髮,痛苦的道:「那個少年是誰?是誰?」

    見到這位先前倨傲,甚至是尖酸刻薄的高人此刻痛苦不堪,眾人不禁歡笑了起來。

    一個小吏昂首道:「那是賈參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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