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該動了

  從東宮書房退出來後,接連七日,陸玄便埋頭於清查東宮帳目之中。

  倒與他預想的相差無幾。

  凡能沾手油水的職司,無論大小,幾乎無一不貪。

  這一周查下來,幾乎冊冊有漏,卷卷存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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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貪墨幾乎已經成了東宮的文化……

  嘛,這也正常。

  他初入東宮那日,不也往張內侍手中塞過銀錢?看對方收受時那熟稔利落的模樣,便知絕非頭一回了。

  而且,還有些特殊的發現,太子的更率丞王晊,似乎有些不對勁。

  有些銀錢來路不正,而且大多都流向了內侍之中。

  應該是秦王府的碟子。

  更率丞可是掌管宮殿門戶禁令,再買通些內侍,就能隨時傳遞秘密信息。

  怪不得李世民那邊的消息如此靈通。

  想了想,陸玄擱下筆,舒展了下腰背,案頭並排放著兩冊帳本。

  一冊錄得清晰分明,一冊則含糊籠統。

  這兩冊,皆是備給李建成的。

  第一是為了交差,第二也是為了穩一穩李建成的心思。

  「還挺累的,時間過得真快。」

  說著,看了看窗外沉暮的天色。

  畢竟過了今日,距玄武門之變,便只剩十日了。

  正式進入倒計時!

  他該動了。

  陸玄拿起一張寫滿密麻字跡的白麻紙,就著燈焰點燃一角。

  火舌徐卷,紙張在火光中漸次焦曲、發黑,最終化為細軟的灰燼,飄散在空中。

  眼底映著那點未盡的殘火,亮得驚人。

  次日,紅柳服侍陸玄整肅衣冠。

  眼底漾著柔波,指尖仔細為他束緊玉帶,輕聲道:「郎君穿這身緋袍,真是俊朗……」

  她這話不全是奉承。

  身為通房丫鬟,能遇到一個溫和的郎君,實在是前世修來的福分。

  只是福伯將這後宅看的太緊,至今都沒要上孩子。

  陸玄看了看銅鏡之中的裝束,緋色長袍,錦衣玉帶。

  著實與翊衛郎將的頭銜不搭。

  說實話,他身為翊衛郎將,按理當披甲持械才是,可他這郎將是空銜,並無實權。

  甚至連一副像樣的甲冑都不願意給。

  導致他還是只能穿文職袍子,一點武職的感覺都沒有,與那些武職也格格不入。

  他斂起心緒,對紅柳微微頷首,轉身推門而出。

  依著常例走完一遭,陸玄來到東宮偏殿候見。

  「陸玄來了?」

  內殿主位上,李建成的聲音傳來,語氣中已不復前幾天那種溫和。

  劉內侍眼波微動,躬身應道:「回殿下,正在偏殿候著。」

  「讓他候著。」

  李建成擺了擺手,神色淡淡。

  這七日間,每日皆有密報悄然呈至李建成案前。

  陸玄除了按部就班地清查東宮帳目,竟當真未做他事。

  從上值到下值,循規蹈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更可氣的是,他似為防人窺探。

  甚至將下人全都清散出去,只留下跟了三十多年的老管家和一個通房丫鬟。

  偌大的陸府,連個門童都沒有!

  根本無從探查……

  「還有一事。」

  李建成指節輕叩案沿,輕聲呢喃:「盯梢的回報說,似是不止一撥人在暗中跟著陸玄。」

  他眼眸漸深。

  到底要幹什麼……二郎也注意到陸玄了嗎?

  哼,現在才留心,未免太遲了些。

  不過,這倒說明魚餌終於開始起作用了。

  而且,正是在陸玄去過玄武門之後,二郎才有所動作……

  二郎,不如孤啊!

  果然,只要常何那邊不出岔子,大局便在掌握之中。

  看來孤多防一手,終究是對的。

  思及此處,李建成嘴角微不可察地揚了揚。

  隨即起身整了整袍服襟袖,斂去所有神色,如常前往大殿主持今日議事。

  看到端坐的陸玄,心中冷哼一聲,便不再注視。

  目光掠過端坐於百官之中的陸玄時,他心中冷笑一聲,面上卻未顯露分毫,只如常移開視線,仿佛未見此人。

  直至議事完畢,眾臣散去,他才命人將陸玄單獨喚至書房。

  「都清查完了?」

  李建成開口便問,語氣聽著溫和,字裡行間卻透著一股生硬。

  「請殿下過目。」

  陸玄自袖中取出兩冊帳本,雙手奉予劉內侍。

  劉內侍依舊是躬身從陸玄手中接過,緩步呈至李建成案前。

  即使主上表了態,只要還沒撕破臉,他們這些做內侍的,就不能替主上表態。

  該恭敬恭敬,該溫順溫順。

  李建成隨手翻動兩頁,目光並未停留,便將那本清楚的帳冊遞還劉內侍,吩咐道:「拿去,處理了。」

  他這才抬眼看向陸玄,語氣隨意得仿佛在交代一樁微不足道的閒事:

  「另有一批軍需要運往河北,比較多,去拜訪一下常何將軍……」

  話音落下,李建成指尖在案上輕輕一點,聲調依舊平和,卻字字清晰:「明白孤的意思吧?」

  陸玄眼帘微垂,低聲應道:

  「臣……明白。」

  不外乎是有一批賄賂,告訴一下常何,讓他知道是誰送來的。

  還有前段時間殿下的意思。

  不外乎是有一筆「心意」,須得借軍需之名送到常何手上,再替李建成遞一句未出口的話。

  連同前些時日那份「信任如紙」的敲打,一併做個了結。

  「去吧。」

  李建成不再多言,揮手示意。

  陸玄緩步退出,禮儀上一點毛病都挑不出來。

  他不會給李建成一點挑刺的機會。

  哪怕是罰俸祿的機會。

  出了東宮,直奔玄武門而去。

  玄武門,庫房。

  一輛輛馬車滿載著用布匹遮蓋的軍需,停在庫房前。

  常何核驗著手中軍需文書,眉頭微不可察地一挑,數目怎會多出這麼多?

  而且,所謂的軍需,實物不過三成,餘下皆是金銀珠玉之類。

  常何抬眼看向押送物資的文官,語氣平靜,問了一聲:「這批軍需,是何來路?往何處去?」

  那文官低聲應道:「運往河北,以備突厥。」

  以備突厥?

  呵,用金銀珠寶去對付突厥人麼?

  十有八九,是太子借備戰之名,行賄賂之實。

  倒是好大的手筆。

  可惜……

  常何心中冷笑,面上卻無波瀾,只微微頷首:「諸位辛苦。既已送至,按例查驗無誤便可通行,職責所在,勿怪。」

  「下官明白,靜候將軍查驗。」

  文官拱手行禮,姿態雖恭,眉宇間卻隱約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

  常何盡收眼底,未動聲色。

  他一揮手,數十名軍士上前開始清點。

  眾人心照不宣,將那些金銀珠玉另行搬下,悄然收入另外的庫房之中。

  玄武門遠不止是一座孤立的城樓,周遭武庫、偏廳、營房一應俱全,儼如小型堡壘。

  藏些物事,再容易不過。

  「田虎,在此盯著。老規矩。」

  田虎微微點頭,右手緊攥著刀柄,輕聲道:「是,將軍。」

  常何微微頷首,有田虎在,他放心,轉身前往帳房,去將這些貪墨的軍需,全都記錄在冊。

  以供自污。

  剛至帳房坐定,六子便趨步近前,壓低聲音:

  「將軍,那位陸郎將……又來了。」

  常何手中筆鋒一頓,墨跡在紙上微微洇開。

  看來是太子殿下覺得只有物件,還是不太放心啊。

  居然又讓陸玄前來。

  這次,估計就是說些拉攏的話……

  念及此處,常何並未抬頭,只沉聲道:「知道了,請陸郎將在偏廳稍候,待本將處理完手頭這份文書便去。」

  六子領命退下。

  片刻後回到陸玄面前,抱拳一禮,神色平淡如常:

  「陸郎將,俺們將軍正在處理公務,若是不急,便請稍後。」

  「自然,公務要緊。」

  陸玄從容應道。

  在六子的指引下,他來到偏廳,靜坐等待。

  不過一盞茶功夫,便聽得甲片鏗然作響。

  常何步履肅整,已快步而來見到起身的陸玄,他抬手行了個簡練的叉手禮:

  「陸郎將今日前來,可是有公務在身?」

  「非為公務。」

  陸玄含笑還禮,言辭懇切:「只是學生對軍務尚有不解之處,特來向將軍請教。」

  常何聞言,心下當即瞭然。

  這是替太子傳話來了,大概率是安撫加一些許諾的話。

  若真為請教軍務,東宮衛率馮立難道不行?即便馮立不便,齊王府的薛萬徹豈非更善軍略戰陣?

  何須專程跑到玄武門這戍守重地,來尋他一個宮門守將請教?

  他面上卻未顯露分毫,只側身抬手:「郎將請入內敘話。」

  常何同時向六子遞了個眼色,示意他將周遭閒雜人等都清退出去。

  有些話,非得二人獨處時方能言明。

  玄武門這等要害之地,各方勢力的眼線不知埋了多少,不得不防。

  「陸郎將,請。」

  陸玄自然清楚常何的心思,這正合他意,畢竟有些話,只能單獨說。

  二人登上城樓,常何請陸玄入座,聲音壓得極低:「太子殿下,可有什麼交代?」

  這是試探。

  他心底最深的憂慮,便是太子欲對秦王搶先下手,若是有,便可告知秦王殿下。

  也能稍微防備一些。

  陸玄卻輕笑一聲,緩搖其首,字字清晰:「太子殿下,並無交代。」

  常何聞言,暗自舒了口氣,看來只是例行拉攏。

  然而不待他這口氣徹底松盡,陸玄忽又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冰錐墜地:

  「只不過,秦王殿下無礙,將軍卻已陷入生死之局!」

  常何瞳孔驟然一縮,右手本能地按向劍柄,卻在觸及劍柄前一瞬死死壓住。

  他臉色倏地沉下,目光如刀鋒般刮過陸玄的臉,從齒縫間逼出一句:

  「郎將,此話是在懷疑本將暗通秦王嗎?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