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常何

  陸玄看著這名冊上的名字,眉頭微皺。

  常何。

  這人不是李世民凌煙閣上的名臣嗎?怎會出現在東宮屬官的名錄之中?

  而且再看官職……監門衛中郎將?

  監門衛,中央十二衛之一,屬於正規軍和宮廷禁衛部隊,是正經八百的天子禁軍,直屬御前。

  其最高指揮官,由皇帝親自任命。

  直接對皇帝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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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官職是絕對,絕對跟東宮扯不上關係的。

  陸玄目光下落,看向常何具體的職司所在,瞳孔驟然一縮,那名冊上赫然寫著玄武門!

  玄武門?!

  常何竟是玄武門的監門中郎將?

  如此說來,常何後來能位列凌煙閣,難道是因為玄武門當日……他站在了秦王那一邊?

  從中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

  陸玄心念疾轉,目光再度落回那名冊之上。

  如今李建成借著清查東宮貪墨的命令,讓他去查常何,是因為察覺了常何與秦王的聯繫,想要藉機定罪麼?

  不,不對,應該不是如此簡單。

  如果李建成懷疑常何,應該不會讓自己去……畢竟自己接到的命令是,暗中清查,是要和李建成撇開關係的。

  所以,李建成根本不知常何立場,這只是為了拉攏常何的舉動?

  畢竟,上次在王珪那裡套出來一些話,李建成對軍中拉攏很緩慢。

  常何也是軍中人物,而且還掌管玄武門,位置何其要害。

  李建成沒理由不拉攏的!

  是了。

  查帳是刀,可傷人,亦可示好。

  既能離間秦王與將士,又能趁機對那些握有軍權卻態度模糊的將領,遞出一根橄欖枝。

  陸玄稍作思考,覺得應該是這樣的,嘴角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看來查常何的時候,得有點分寸。

  不過,這倒正合他意。

  李建成不知常何底細,他卻清楚。

  常何,必是秦王的人,至少,在玄武門那日,他必須是。

  嗯,大概……

  陸玄想到這裡,有些遲疑。

  上一個他如此篤定的人是魏徵,可結果……

  不對!

  陸玄搖搖頭,心中篤定。

  常何,必然是李世民的人,沒有任何問題!

  因為常何掌管的是玄武門,而玄武門是決定成敗的鎖鑰!

  若守門之將非李世民的心腹,這事成不了!

  即便此刻常何仍在搖擺,也要想辦法,將常何徹底推向秦王那邊。

  陸玄稍稍眯了眯眼睛。

  「機宜,可是名冊有問題?」

  劉內侍看著沉默的陸玄,輕聲問了一句;「若是有不妥之處,且與奴說,畢竟這是奴抄錄的。」

  陸玄回過神來,輕笑道:「劉內侍費心了。玄新附殿下,於諸同僚著實陌生,有此名冊,方免失禮於人前。」

  「機宜言重,皆是為殿下效力,何來勞煩二字,沒有問題便好。」

  「殿下還要與魏公、王公議事,機宜也要前往。」

  劉內侍說著,準備帶著陸玄去書房議事。

  陸玄有些無奈,什麼情況?不是剛剛密談完嗎?怎麼又要議事?

  真是一點都不閒著啊……

  走在去書房的路上,陸玄開始思考如何接觸常何。

  即使有旨意,也不能隨便接觸常何,畢竟這是密旨,見不得光。

  要沉住氣。

  眼下第一樁事,是將漕運條陳呈交給李建成,明日便是期限最後一日,不可落人口實。

  條文早已備好,不過故意往後拖幾天。

  一是因為需要忙其他事情。

  再就是,領導給了期限,絕不可提早完成,否則領導下次就會以你這次的速度來布置任務。

  累都累死了。

  等一會兒,先去打聽一下常何住在哪裡吧,總不能直接去玄武門接觸常何吧?

  可以去找魏徵、王珪問問。

  他們作為東宮老臣,肯定是知道常何的……

  正想著,劉內侍輕聲道:「機宜,到了。」

  陸玄陸玄抬眼,只見書房內氣氛凝重。

  李建成面沉如水,端坐主位,手中緊攥一張白麻紙,身旁的魏徵與王珪亦是面色鐵青。

  竟比晨間大朝會歸來時更難看幾分。

  這是……出了什麼事?

  「明微,那張名冊,可看了?」

  李建成開口問道,語氣很沖,像是極力壓制著怒火一樣。

  「臣看了。」

  陸玄快速回應道,也沒管禮儀是否到位,開玩笑,這領導都快要爆發了,首要的是應對問題。

  李建成點點頭:「想其中異常之處,想必也發現了?」

  陸玄眼眸一轉,如實回道:「臣確有所察,本欲下值後向魏公、王公請教……」

  李建成抬手打斷陸玄的話:「明微忠心,孤是信得過的……」

  別這樣,這說的好像剛才的試探不是你說的一樣……陸玄心中吐槽著,垂目靜聽李建成接下來的話。

  李建成以指按額,沉聲道:「有個蠢材,犯了大錯!」

  蠢材?大錯?

  陸玄靜候下文,他又不了解其中的事情,聽著便是。

  「殿下,此時非論齊王蠢否之事,當務之急是如何安撫常何將軍。」

  魏徵出聲說道:「請殿下速決。」

  李建成頷首,竟未計較魏徵言辭之直,他這是被李元吉氣昏了頭。

  陸玄聞言,心下瞭然。

  齊王,李元吉啊。

  那確實是個畜生。

  記得好像有人說過,李世民每每想到殺了李建成就難以入眠,但想到李元吉亦被他殺掉,就又能安然入眠了。

  看來又做了什麼人畜不分的蠢事。

  李建成接著說道:「召明微來,便是要明微調整一下清查次序,先去安撫一下常何將軍。」

  調整次序可以理解,但,安撫?

  陸玄眉頭微皺,為什麼是安撫,不應該是拉攏嗎?

  「常何將軍是孤至交,孤向來信重。」

  李建成語氣沉重:「奈何某些蠢材自作主張,散出些於常何將軍不利的流言。孤欲請明微代往安撫。」

  什麼東西?

  常何是你李建成的至交好友,這,真不是你李建成一廂情願嗎?

  要不然,常何怎麼會幫李世民,而不幫你?

  陸玄面上不露,只點頭應道:

  「臣,明白了。」

  李建成說到此處,竟似怒極反笑,一字一句道:「那蠢材也不知怎生想的,竟散布常何將軍與秦王暗通之謠,豈非天大笑話?」

  「這簡直是將常何將軍往世民那邊推!」

  嚯,先別管他操作蠢不蠢了,李元吉這是預言家啊!

  陸玄心中一驚。

  李元吉竟然是這種神人嗎?還是說,傻子克高手,蒙對的?

  只不過,為什麼是他去安撫?

  他明明才加入核心圈子啊。

  陸玄不解,但也沒問出口,畢竟這是好事,可以直接找常何了!

  畢竟,他可是奉李建成的命令去的。

  魏徵似乎看穿了陸玄的想法,開口道:「明微是否疑惑,為何遣明微去,而非老夫等人?」

  陸玄聽到魏徵的話,有點無語。

  他沒想問,也不想知道,只想快點去搞定常何,然後投入李世民的懷抱。

  「學生確有此問。」

  魏徵瞭然,然後解釋道:

  「若老夫或叔玠前往,不但常何將軍多心,外人亦必生疑。如此,反易真將常何將軍推向秦王。」

  「然明微新入東宮,資歷尚淺。外人只當按例拜會同僚,順勢代殿下傳話,言殿下對此流言毫不在意,一笑置之。」

  「如此,流言不攻自破。」

  陸玄點頭,懂了。

  冷處理嘛,好方法,對付輿論,冷處理是絕對有效的。

  「那臣該何時前往?」

  陸玄試探著問道:「是越快越好,還是……需兼顧流言擴散之勢?」

  他倒是想快點接觸常何,但是也還沒想好,如何操作。

  主要難點是如何讓常何相信他。

  李建成略一沉吟,尚未開口,魏徵已先接過話頭:

  「此事宜速,卻不宜顯急。」

  他看向陸玄,目光沉靜:「明微可於明日下值後前往,既合常理,又顯從容。」

  王珪微微嘆氣,然後在李建成逼迫的眼光中,無奈捻著鬍鬚緩聲道:

  「對外可稱明微擢升東宮郎將,以熟稔軍務、協理宮防之名前往,更顯自然。」

  李建成點了點頭。

  此事他們早先已議過,陸玄的官職必須要提,不管是為了以後清查軍中,還是安撫常何將軍。

  都要提,還得是武官,好在陸玄祖上出過將軍,能說得過去。

  做這些,自然不是為了陸玄一個將死之人。

  其一是為了軍隊諸事,其二是要讓朝野看見,他李建成作為儲君。

  有容人之量、用人之明。

  凡有才者,皆可在他麾下得位任事,一展抱負。

  陸玄聞言一怔,旋即面露難色:

  「殿下,郎將乃武職,而臣素習文事,恐不相宜。」

  無語了,他一個文官啊,現在從太子秘書直接變成太子保鏢了!

  「無妨,明微祖上出過將軍,孤便說明微文武兼資,送入軍中歷,練以備將來。」

  李建成話音落下,一旁的王珪與魏徵皆垂眸不語,面上隱隱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似是無奈,又似愧然。

  陸玄看到這,心下明鏡似的。

  什麼祖上將軍、文武兼資,無非是層光鮮的幌子。

  真正用意,是讓他戴上武職頭銜,如此,將來清查軍帳、甚至觸及軍制時,便顯得順理成章。

  就連將來被推出去頂罪的說辭,陸玄都已替李建成想好了。

  無外乎就是,陸玄自負才高,見軍中積弊深重,便暗自密奏陛下,欲清查獨占其功。

  太子始終蒙在鼓中,直至登基後,由太上皇親口告知,方知此子欺上瞞下、挑撥君臣。

  斬之,以安軍心、正朝綱。

  陸玄在心中翻了個白眼,面上恭順如常:「玄愧領,謝殿下之恩。」

  「且去準備罷。」

  李建成語氣變得寬和起來:

  「明日朝議時,孤便會頒下任命。屆時,明微便可持東宮郎將身份,正大光明前往拜訪常何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