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聖人,他犯風疾了(3/3,求月票)
長生殿中,明黃的軟靠豎直放在御榻上,皇帝臉色微微有些蒼白的躺靠其上。
四周煙香裊裊,侍女無聲站立。
看了站在一側的高力士一眼,李隆基隨即看向韋諒,道:「原來韋卿是這樣了解羽林衛的巡邏規律了。」
「是!」韋諒拱手,說道:「羽林衛雖然不歸兵部管,但內外所用隊標,分隊,還有巡邏的方式,和十六衛大同小異,更何況臣在千牛衛值守過,稍微留意,外圍的情況便自在臣的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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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裡面呢?」李隆基眼神一轉,看似不經意的問道。
「裡面的事情,是蔡國公自己職司之地,不是臣的。」韋諒輕輕拱手,說道:「臣是職方司郎中,該做的,都是職方司郎中份內之事。」
李隆基有些好笑的看著韋諒,道:「看來朕用你做職方司郎中,還是很對的嘛!」
「陛下目光如炬。」韋諒平靜的拱手,一句話,李隆基忍不住的大聲笑了起來。
一側的高力士也是有些好笑的看著韋諒。
看到李隆基逐漸的平靜下來,韋諒這才拱手道:「臣任職方司多年以來,雖掌握多方軍情,但也逐漸的摸清一個道理。」
「哦!」李隆基微微抬頭,好奇的問道:「什麼道理?」
韋諒嘆息一聲,說道:「職方司雖掌多方軍情,兵部也有形制對地方進行約束,但實際上職方司無法干涉地方軍事,尤其是諸節度府,只能夠在他們出事之後,以最短的時間,掌握消息。」
職方司即便是知道太多的軍情,但實際上本身是沒有多少用的。
李隆基平靜的點點頭,隨即不經意的問道:「四方節度使出事,卿覺得,四方節度使,哪方出事威脅最大?」
韋諒有些詫異的抬頭,皇帝怎麼突然問起了這些。
韋諒趕緊低頭,稍微整理,他說道:「臣從反面講吧,四方節度使出事,威脅最小的,是安西,不是說安西出事就沒事,只是因為路途太過遙遠,即便是出事,大唐也有足夠時間從容收拾,而且隔著沙漠,很難威脅敦煌,更別說長安了。
另外安西軍是大唐最強的,就是有事他們也能自行處理,甚至天下有事,安西軍也是定鼎之核。」
李隆基琢磨著緩緩點頭道:「是啊,安西太遠了。」
「其次是嶺南!」韋諒輕鬆下來,說道:「嶺南軍雖不強,但敵人也沒有多強,不需注意太多。」
李隆基淡淡的抬手,道:「你繼續!」
「之後是劍南道。」韋諒神色嚴肅起來,道:「劍南道最大的敵人是吐蕃,不過因為這些年吐蕃的注意力在吐谷渾高原,所以對劍南道威脅不大,只是臣怕南詔出事,畢竟雲南王年紀大了,諸子又野心重重。」
「嗯!」李隆基輕輕點頭。
「不過南詔便是出事,也沒什麼大不了。」韋諒微微搖頭,說道:「只要軍中將領,不愚蠢到率大軍殺入山林中,最後被瘴氣所傷,只要穩守關中,那麼就能逼南詔人自己出山,而他們出山,就是自己找死。」
李隆基眉頭微微一挑,看向韋諒道:「不是誰都有韋卿的耐心的。」
韋諒拱手,說道:「之後便是平盧,平盧需要注意的,是新羅和契丹,尤其是契丹,時降時叛,不過有安節帥在那裡,不說是穩如泰山吧,但也的確沒有什麼可擔心的。」
「不錯。」李隆基微微有些得意,對安祿山的使用,他是很得意的。
韋諒心中輕嘆一聲,隨即他抬頭道:「之後的便是范陽節度使,范陽————」
「怎樣?」李隆基抬頭,看著臉色沉重下來的韋諒,問道:「范陽怎麼了?」
「說,范陽怎麼了?」李隆基身體忍不住的坐直,只是在韋諒不注意的地方,他嘴角微微難受的抽搐了一下。
「陛下,問題不在范陽,而在河北。」韋諒低頭拱手。
韋諒一提河北,李隆基便有些明白了過來。
韋諒嘆息一聲,拱手道:「河北的問題本身就複雜,如今這兩年寒潮頻頻,河北的糧食收穫越發的不足,百姓生存艱難,若是長城之外再有事,內外勾結,河北一旦有亂,立刻就會席捲北地,直接威脅洛陽,而洛陽又是天下糧草轉運重地,一旦————」
「一旦洛陽出了問題,立刻就會威脅到長安,甚至是整個西北。」李隆基眼神微微眯了起來。
「是!」韋諒拱手,說道:「所以魏州和洛陽的軍事地位極重,一旦河北有事,需要立刻在信都郡和洛陽構建防線,從而保證糧運順暢,保障長安安危。」
「河北,河北真的會出事嗎?」李隆基眯起了眼睛。
他何嘗不知道河北的情況的危險。
「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稍微停頓,韋諒道:「至於剩下的,看河北這幾年的賦稅便能知道一二情況————即便是官府和世家將賦稅儘可能的轉嫁到百姓身上,但天災之
下,百姓越發的不足,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最終還是會反應到賦稅上。
李隆基側過身看向韋諒,說道:「河北的問題,沒有卿說的那麼嚴重吧,席卿前幾年才剛巡視了河北。」
韋諒目光一抬,說道:「陛下說的是,是少數地方世家和惡吏壓榨百姓,早些年還好,這幾年因為天災,諸事越發的有擴大的跡象,具體情況多嚴重,還是看今年河北道的賦稅吧。」
李隆基嘆息一聲,看向前方道:「河北的問題,卿有什麼辦法嗎?」
「臣能有什麼辦法。」韋諒搖頭,說道:「河北的問題,從大唐開國以來,就一直放在那裡,數代賢君能臣,都沒有能夠徹底解決,更別說是臣了————陛下,這些都是諸位宰相和尚書的事情。」
「呵!」李隆基好笑的看了韋諒一眼,說道:「說說吧,朕想聽一聽你的想法。」
韋諒微微拱手,說道:「那臣就僭越了————陛下可知這兩年,科舉考試,人數最多的是哪年嗎?」
李隆基抬頭,說道:「天寶三年。」
「是!」韋諒躬身,說道:「臣最近聽聞,原來在天寶三年,士子最希望的,就是陛下開殿試。」
「殿試?」李隆基好像有些明白了韋諒的想法。
「是的。」韋諒拱手,道:「眼下的情況,以河北的特殊,還是應當在科舉事上,對河北寒門士子有所傾斜,以一家帶一縣,然後影響一郡,多少能減輕些地方壓力。」
李隆基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雖說天下事更在黎民百姓,但實際上更在世家,而且不是那些豪族,而是那些中小世家。」
韋諒嘆息一聲,說道:「河北的情況,雖然百姓艱難,但百姓就算是有亂,也亂不到哪裡去,可那些數量眾多的中小世家,寒潮之下,世家破門,局面就難收拾了。」
李隆基的眼神不由得一沉。
韋諒的話點到了天下事真正的核心所在。
一個大世家不怕,天下黎民也不怕。
怕是無數小世家,他們才是天下真正底層的根基。
「釋放科舉名額給河北。」李隆基點點頭,道:「朕記住了,還有什麼沒有。」
「臣所說都是暫時的拖延之法,其實想要深入解決一些也不難。」韋諒拱手,說道:「齊民要術成書兩百餘年了,其中很多耕田之術,也到了需要修訂的地步,趁機讓百姓改良耕作之法,增加畝產,不管地少地多,先活下來。」
李隆基微微側身,看向韋諒道:「看樣子,朕的天下問題極大啊!」
「臣放肆了!」韋諒退步,沉沉拱手。
「無妨,有些問題就在那裡。」李隆基抬頭,嘆息一聲道:「起碼你說了,朕知道,情況怎樣,該朝哪個方向調整。」
「若不是這場寒潮,也不會有這麼多事。」韋諒認真拱手,道:「陛下聖德千古,必能化險為夷,國勢更上一層。」
「嗯,朕知道了。」李隆基笑著擺擺手。
韋諒拱手道:「臣告退。」
李隆基微微點頭,韋諒倒退而走,然而剛剛走到門口,韋諒有些停下腳步,對著李隆基拱手道:「陛下,這溫泉來自地底,雖然平日裡安全,但難免會有地底濁氣隨之而出,時間一長,難免會損及身體,還請陛下注意。」
李隆基詫異的抬頭,隨即好笑的說道:「好了,朕知道了。」
「臣告退。」韋諒再度拱手,然後徹底離開。
看著韋諒離開的背影,坐在床榻上的李隆基突然輕聲道:「席建侯該殺!」
「陛下!」高力士趕緊拱手,說道:「席尚書巡視河北,是兩年前的事情,情況遠沒有像現在這麼嚴重。」
「呵!」李隆基輕輕冷哼一聲,說道:「這幾年,這些事情,朕從來沒有聽一個人講過,這是治國正道啊,而右相————」
「右相平衡天下吏治。」高力士拱手,說道:「陛下,這些是戶部的事情。」
「裴寬。」李隆基冷聲,說道:「天寶五年馬上就要到了,朕要看他這一年間究竟有多少成果,若是不足,那麼他這個戶部尚書也就別做了。」
「是!」高力士沉沉拱手。
李隆基抬頭看向殿外,想著韋諒說的每句話,他輕嘆一聲道:「朕原本以為,他應變像姚崇,剛直如宋璟,現在看言語淳淳善誘,又有些張九齡的風格,真是難得啊!」
高力士想了想,說道:「以老奴看,駙馬其實更像太宗朝的房玄齡,雖然足智多謀,但卻能體會陛下的難處,這一點很不容易。」
「十年,你說十年,能將他磨礪出來嗎?」李隆基看向高力士。
「天下事多,磨礪出來不難。」高力士拱手,說道:「但陛下切記,不能這麼的磨斷了!」
「嗯!」李隆基點頭,然後他輕輕轉身,眯著眼睛道:「將他最後那一句話,傳下
去。」
轉眼三日之後。
夜色深沉。
郡主府。
和政滿身香汗淋漓,她縮在韋諒懷中,有些疲憊,但還是不解的問道:「駙馬此番去驪山是怎麼了,怎麼回來如此不安?」
韋諒抱著和政,輕嗅她發間的香氣,用最低的聲音說道:「聖人,他犯風疾了。」
和政驚恐的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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