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李恪那句「凡入我梁州者,皆有飯吃,有地種」的命令傳出去,半個月內,梁州城湧入了大量人口。
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眼神疲憊而迷茫。
當他們在城外看到施粥的大鍋,聞到土豆和粗糧的香氣時,許多人眼中亮起了光。
這裡,真的有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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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恪站在城樓上,看著城外連綿的窩棚和等待登記的長隊,眉頭緊鎖。
人手不足導致各處一片混亂,人口增長帶來的問題,蓋過了最初的欣喜。
他清楚,失序的人口會帶來麻煩。
「殿下,西邊的粥棚又打起來了!有人插隊,還偷拿別人的份例!」
「殿下,負責登記戶籍的王書吏累暈過去了,他已經兩天兩夜沒合眼了!」
「殿下,城外的窩棚區出現了疫病的苗頭,好幾個人上吐下瀉!」
趙武帶著幾個親衛,渾身塵土的跑上城樓,帶來的全是壞消息。
他手下不到兩百人,衝鋒陷陣尚可。
但管理數千流民的登記、安置、治安等事務,實在力不從心。
李恪的眉頭緊鎖。
「人手,我需要人手。」
「我需要一個能理順這一切的管理者。」
他腦子裡有後世一整套的管理方案,但他沒有足夠的人去執行。
「傳令下去,」李恪沉聲對趙武說,「把所有還能動彈的書生、識字的人,都組織起來,協助登記。」
「另外,讓公輸班暫停研發,先帶人去挖廁所,建立隔離區!」
「是!」
趙武領命而去,腳步匆匆。
李恪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感到一陣無力。
這些措施只能解一時之急。
他需要一個能總攬後方,安定百姓,保障供給的經世之才。
就在這時,一名親衛走了上來。
「殿下,府外有一名書生求見。」
李恪皺了皺眉。
又是書生。
這些天,來投奔的書生不少,大多是聽聞他這裡管飯,想來混口飯吃、謀個前程的。
但面試了幾個,都是些誇誇其談、之乎者也之輩。
讓他們吟詩作賦或許還行,讓他們去處理眼下這些焦頭爛額的實際問題,一個個都束手無策。
「不見。」李恪揮了揮手,「讓他去登記處領吃的,自便吧。」
「殿下,」那親衛遲疑了一下,又補充道,「那人說,他不為求食,只為獻策。」
獻策?
李恪的動作停住了。
他轉過頭,看著那名親衛。
「他說,他有《安邊九策》,可解殿下燃眉之急。」
《安邊九策》?
這口氣不小。
他沉默了片刻。
「讓他進來。」
片刻之後,一名身材瘦削、面帶風霜的中年書生,被帶到了城樓上。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儒衫,雖然滿身塵土,但腰杆挺得筆直。
他的眼神沒有流民的麻木和惶恐,反而帶著審視的銳利。
「草民馬周,參見吳王殿下。」
他只是拱了拱手,不卑不亢。
李恪打量著這個叫馬周的人。
馬周。
這個名字,他好像在哪裡聽過。
一時又想不起來。
「你就是馬周?」李恪開口,聲音平淡。
「是。」
「你說你有《安邊九策》?」
「是。」
「策在何處?」
馬周沒有說話,只是從懷中掏出一卷寫滿了字的麻紙,雙手呈上。
趙武上前一步,接過麻紙,先是檢查了一下,確認沒有危險,才轉交給李恪。
李恪沒有立刻展開。
他看著馬周。
「本王現在焦頭爛額,沒時間看長篇大論。你若真有良策,就挑最緊要的說一條來聽聽。」
這是考校。
馬周似乎早有預料,神色不變。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李恪,朗聲道:「殿下如今之亂,在於章法全無。草民之見,當務之急,應行三法。」
「一曰:分流。於城外設卡,將流民按原籍、有無家眷、是否身負技藝,分門別類,預先登記,發放不同顏色的腕帶,避免所有人都擠在城下,便於後續安置。」
「二曰:編戶。以十戶為一甲,設甲長;十甲為一保,設保長。甲長、保長由流民中有威望、識大體者擔任。官府只需管理保長,即可號令千人,省去無數人力。」
「三曰:以工代賑。將流民中的青壯,立刻組織起來,按新城藍圖,修路、挖渠、建房。每日提供兩餐飽飯,再記工分。工分可用於日後換取土地、農具。如此,既能推進建設,又能將無所事事的流民變為建設之主力,更能杜絕閒散生非。」
馬周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切中要點。
分流、編戶、以工代賑。
這正是後世應對大規模人口流動的標準化流程。
李恪心中震動,他緊緊盯著眼前的馬周,眼神里是掩不住的驚異。
這個時代,竟然有如此人才!
他所說的每一條,都精準地切中了自己眼下的要害。
而且條理清晰,具備極強的可操作性。
城樓上的風吹動李恪的衣角。
他拿著麻紙的手微微顫抖。
「你……很好。」
李恪穩住自己的聲音,緩緩吐出三個字。
他深深地看了馬周一眼。
「你先隨趙武下去,好生安頓。你的策論,本王會看的。」
「草民告退。」
馬周再次拱了拱手,便跟著趙武離開了。
他始終神態自若,沒有諂媚,也沒有慌亂。
李恪目送著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城樓的拐角處。
他這才迫不及待地,展開了手中的那捲麻紙。
《安邊九策》。
第一策,便是方才所言的「流民安置之法」。
第二策,土地改革。
第三策,財稅新政。改傳統的租庸調製為按畝納糧,並徵收商稅,以充實府庫。
第四策,軍事改革……
第五策,官吏選拔……
……
第九策,遠交近攻,對周邊部族的外交方略。
李恪越看心跳越快。
這不是《安邊九策》,這是一份將梁州從一片混亂中建成獨立王國的完整綱領!
從民生到軍事,從內政到外交,無所不包。
而且每一條,都極其務實,直指核心,與自己腦海中那些現代化的理念,不謀而合!
「天才!」
「經天緯地之才!」
他心中默念。
馬周!
他終於想起來了!
貞觀名臣馬周!那個出身布衣,卻最終官至宰相的傳奇人物!
他本是落魄書生,因為替中郎將常何寫了二十多條建議,被李世民發現,從此一飛沖天!
李世民曾評價他:「我於馬周,暫時不見,則便思之。」
沒想到,歷史發生了小小的偏轉。
這個本該在長安大放異彩的人才,竟然因為自己的一個命令,提前來到了梁州!
李恪拿著策論,激動得手心發燙。
這是比任何獎勵都珍貴的瑰寶!
他猛的抬起頭。
「來人!」
一名親衛立刻上前。
「立刻!馬上!去把馬周給我請來!」李恪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形,「不,我自己去!」
夜色已深。
都督府後院,一間剛打掃出來的廂房裡。
馬周正坐在昏暗的油燈下,就著一碗清水,啃著一個干硬的土豆餅。
他吃的很慢,也很平靜。
獻策之後,他就在等待一個結果。
他可能被奉為上賓,也可能被當成瘋子趕走。
就在這時,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李恪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擋住了大半的月光。
馬周愣了一下,連忙起身行禮。
「草民……」
「先生不必多禮!」
李恪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了他。
他的目光,落在了馬周手中的半個土豆餅上。
李恪看到他手中的土豆餅,一陣愧疚。
如此大才,自己竟然就讓他吃這個。
「先生大才,恪有眼不識泰山,怠慢之處,還望海涵!」
李恪竟對著馬周,深深一揖。
馬周愣在原地。
他沒想過,一位親王會深夜前來,還對自己行此大禮。
他連忙側身避開。
「殿下折煞草民了!」
「不,這一拜,你受得起!」李恪的眼神明亮,「先生一篇《安邊九策》,勝過十萬雄兵!恪今日得先生,如高祖得子房,如玄德得孔明!」
馬周的身體顫抖起來。
他一生落魄,懷才不遇,受盡白眼。
何曾被人如此看重過?
更何況,說出此話的,是一位皇子。
他的眼眶紅了。
士為知己者死。
他對著李恪,雙膝跪倒,行了一個拜君大禮。
「周,願為殿下效死!」
李恪立刻將他扶起。
「好!好!好!」
他拉著馬周的手,就在這簡陋的房間裡坐下,兩人促膝長談。
從流民安置的細節,到梁州未來的規劃,從吏治的整頓,到軍備的建設。
李恪拋出問題,馬周總能給出最切實的答案。
而李恪不經意間透露出的那些超越時代的構想,更是讓馬周震驚不已,拍案叫絕。
兩人越聊越投機,都有相見恨晚的感覺。
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李恪才意猶未盡地站起身。
他看著馬周,神情無比鄭重。
「本王欲拜先生為梁州都督府長史,總攬民生、行政、財政諸事,不知先生可願屈就?」
長史是都督府佐官之長,地位很高。
這是一個能讓天下讀書人夢寐以求的職位。
馬周沒有絲毫猶豫,再次拜倒在地。
「承蒙殿下不棄,周,萬死不辭!」
……
馬周上任了。
效果很快顯現。
之前混亂的流民安置工作,在他手裡三天就變得井井有條。
分流、登記、編戶、授田、以工代賑……
一道道命令從都督府發出,清晰而高效。
數千流民,被他用無形的大手,安排的明明白白。
原本嘈雜混亂的梁州城安靜下來,並煥發出一種建設熱情。
李恪站在城樓上,看著眼前井然有序的一幕,終於長長的鬆了一口氣。
他知道,自己的班底,終於有了第一個真正的棟樑。
他轉過身,看著身邊同樣在處理公務的馬周,露出了笑容。
「長史,辛苦了。」
馬周放下手中的筆,拱手道:「為殿下分憂,乃周之本分。」
李恪點了點頭,目光望向了遠方的群山。
「政務已安,但無兵則無以自保。」
他的聲音變得深沉起來。
「長史可知,這附近,可有將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