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郡王府的門口。
親兵趙武,是個跟了葉凡二十年的老人了。
他手按在刀柄上,看著自家王爺手裡那杆二百斤重的虎頭戟,眉心跳了兩下。
「王爺,神武軍陌刀營就在街口,只要您一聲令下,把那玄武門圍了便是,何必……」
葉凡單手提著戟,另一隻手在馬背上拍了拍。
「圍了?」
他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夜裡很清晰。
「把玄武門圍了,你是怕長安城的百姓睡得太安穩,還是怕那位住在宮裡的陛下不心慌?」
趙武低下頭。
「那是皇家禁地,大半夜的帶兵過去,性質就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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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凡翻身上馬,動作很輕,甚至沒讓馬鐙發出撞擊聲。
「況且,抓幾隻躲在地溝里的老鼠,用不著這麼大陣仗。」
趙武還想再勸。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很穩,帶著環佩叮噹的脆響。
趙武立刻退到一旁,躬身行禮。
長樂公主披著一件素色的披風,站在台階上。
她只是將頭髮隨意挽了個簪子,手裡提著一盞防風的燈籠。
葉凡勒住韁繩,回頭。
兩人隔著幾級台階對視。
「要出去?」李麗質問了一句廢話。
「嗯。」葉凡應了一聲。
「那杆戟,你很久沒動過了。」
李麗質走下台階,把燈籠遞給旁邊的趙武,伸手幫葉凡理了理衣領。
手很暖,指尖碰到葉凡脖頸的時候,稍微停頓了一下。
「有些陳年舊帳,得用這玩意兒才算得清。」
葉凡低頭看著妻子,「很快,天亮之前就能回。」
李麗質沒多問,只是退後兩步,上下打量了一番丈夫。
「廚房裡熬了紅棗栗子粥,文火慢燉的。」
她說,「等你回來,正好能喝。」
葉凡笑了。
「給我留兩大碗。」
「駕。」
雙腿一夾馬腹。
一人,一馬,一戟。
消失在夜色里,眨眼便沒了蹤影。
趙武看著王爺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站在風口的公主。
「公主,外面風大……」
「把門關上。」
李麗質轉身往回走,聲音恢復了清冷,「除了王爺,今晚誰敲門也不許開。」
……
玄武門。
這裡是大唐皇宮的北門,也是整個長安城陰氣最重的地方。
城牆高聳,青灰色的磚石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
二十多年前,這裡的地磚縫隙里流滿了血,怎麼沖都沖不乾淨。
後來翻修過一次,把地磚全換了。
葉凡在距離城門還有兩百步的一處廢棄園林前勒馬。
這裡以前是皇家的一處別院,武德九年那場變故後,就荒廢了,說是鬧鬼。
沒人敢來。
雜草長到了半腰高,斷壁殘垣間偶爾竄過幾隻野貓。
葉凡跳下馬,隨手把韁繩拴在一棵歪脖子枯樹上。
他提著戟,踩著那些枯草,發出沙沙的聲響。
根據那張殘圖的標記,加上腦子裡對當年地形的記憶。
他停在了一口枯井旁。
井口被一塊巨大的磨盤壓著,上面長滿了青苔,顯然很多年沒人動過。
葉凡伸出腳,鞋尖抵住磨盤的邊緣。
發力。
咯吱
重達幾百斤的石磨盤,像是塊豆腐一樣,被平推了出去。
露出下面黑洞洞的井口。
「倒是修得挺隱蔽。」
葉凡嘟囔了一句。
他反手將虎頭戟背在身後,整個人直接跳了下去。
沒有用繩索。
自由落體。
耳邊風聲呼嘯。
大概下墜了三四丈的距離。
葉凡雙腳觸地。
咚。
一聲悶響。
葉凡抖了抖肩膀,調整了一下戟的位置,邁步向前。
腳步聲在封閉的空間裡迴蕩。
越往裡走,空間越開闊。
原本只能容納兩人並排的甬道,漸漸變成了寬敞的石路。
兩側甚至出現了粗糙的石刻雕像。
前方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洞,看位置,應該就在玄武門的城樓地基正下方。
不知道當初李建成是怎麼瞞著李淵,在這皇宮根底下挖出這麼個地方的。
幾十根粗大的原木柱子支撐著穹頂。
正中央,擺著一把椅子。
不是龍椅,但鋪著明黃色的緞子。
四周點著幾百支牛油巨燭,把這裡照得亮如白晝。
一個人對著入口,坐在椅子上。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袞服,上面繡著金色的龍紋。
聽到腳步聲,那人沒回頭。
「你來的比我想像中的快很多。」
聲音很年輕,帶著一股子常年不見天日的陰柔。
葉凡停下腳步,把虎頭戟往地上一頓。
鐺!
火星四濺。
這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炸開,震得頭頂落下幾縷灰塵。
「別裝深沉了。」
葉凡開口,語氣有些不耐煩,「我老婆還在家等我喝粥,咱們速戰速決。」
那人緩緩轉過身。
那張臉和李建成有七分像,尤其是那雙眉眼,透著股偏執的瘋狂。
李天宗。
或者說,一直躲在暗處操控著「彌勒教」的佛子。
他手裡沒有拿兵器,只是手裡把玩著一塊玉佩。
那是當年李建成的貼身之物。
「葉凡。」
李天宗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眼神複雜。
有恨,有懼,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興奮。
「你知道這是哪裡嗎?」
李天宗張開雙臂,寬大的袖袍垂下,像只展開翅膀的黑色蝙蝠。
「這是我父皇當年為自己準備的登基之地。」
「也是他魂魄未散的地方。」
葉凡歪了歪頭,看著這神經病一樣的表演。
「你爹當年死的時候,褲子都尿濕了。」
葉凡說得很直白,沒有任何修飾,「我親手把他釘在城牆上的,他當時求饒的樣子,可沒你這麼體面。」
李天宗的表情僵住了。
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兩下,原本營造出的那種帝王威儀,瞬間碎了一地。
「住口!」
李天宗嘶吼一聲,聲音尖銳,「他是大唐的太子!是正統!」
「正統個屁。」
葉凡往前走了一步,「輸了就是輸了。你爹輸給了李世民,你那幫禿驢手下輸給了我的神武軍。」
「現在,輪到你了。」
葉凡抬起戟尖,指著李天宗的鼻子。
「我不明白。」
葉凡是真的有點疑惑,「三福冶煉坊炸了,你明明有機會跑出長安,至少能苟延殘喘幾年。」
「為什麼要跑回這裡?」
「這裡是死胡同。」
李天宗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
他把那塊玉佩,放在椅子上。
「因為我不服。」
李天宗盯著葉凡,雙眼充血,「二十多年了,我像老鼠一樣活著,聽著你們君臣相得的佳話,看著這大唐盛世。」
「憑什麼?」
「這江山本來該是我的!」
李天宗猛地撕開身上的龍袍,露出精赤的上身。
他的皮膚上紋滿了密密麻麻的經文,此刻那些經文活了一樣,隨著肌肉的跳動而扭曲。
「跑?」
「我不想跑了。」
李天宗從身後的桌案下,抽出兩把短戟。
「武郡王葉凡,天下第一?」
「今日,我就在這玄武門下,在你成名的地方,宰了你。」
「用你的頭,祭奠我父皇的在天之靈!」
葉凡看著對方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嘆了口氣。
「嗑藥了啊……這麼壯?」
「本來還想跟你過兩招,活動活動筋骨。」
葉凡搖了搖頭,單手握住戟杆的中段,原本隨意站立的姿勢微微一沉。
沒什麼花哨的起手式。
就是簡單的在那一站。
但給人的感覺變了。
如果說剛才他是個懶散的中年人,那麼現在,他就是一座山。
一座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大山。
「你對我的力量,可能有什麼誤解。」
「我是人,但打你這種廢物……」
「半招都嫌多。」
葉凡看著衝過來的李天宗,淡淡地說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