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顧大人,你說我女兒有違天和?

  兩名背插令旗的驛卒,在朱雀門前堪堪勒住戰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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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蹄在青石板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帶起一串火星。

  兩匹馬都已口吐白沫,馬上的騎士翻身下馬時,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他們一人來自西南交趾,一人來自安南。

  「八百里加急!」

  「軍情奏報!」

  嘶啞的喊聲,劃破了長安城清晨的寧靜。

  ……

  太極殿。

  新皇李承乾端坐於龍椅之上,年輕的臉龐上,還帶著幾分未曾完全褪去的青澀。

  可他此刻的眼神,卻與他的年齡全不相符。

  他的面前,攤開著兩份剛剛送抵的奏疏。

  一份,來自王玄策。

  這位新任的西路軍統帥,用兵如神,短短十日,連下交趾三座重鎮。

  奏疏上說,他每到一城,便開倉放糧,安撫百姓,對歸降的敵將委以虛職,秋毫無犯。

  交趾百姓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李承乾看完,眉宇間閃過一絲讚許。

  不愧是父皇與武郡王共同看中的將才,有勇有謀,更懂王道。

  他的目光,移向了另一份奏疏。

  這份奏疏,來自安南。

  來自他的表妹,大唐的昭華公主,葉輕凰。

  奏疏的內容,簡單得可怕。

  三日破升龍,屠一萬三千。

  五日下湯龍,屠三萬七千。

  ……

  屠城十萬。

  安南舉國震恐,大軍所過之處,城池皆望風而降。

  李承乾的手指,在那兩個鮮紅的「屠城」字眼上,輕輕撫過。

  指尖,傳來一陣冰冷的寒意。

  殿下,早朝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新任的御史大夫顧宇,手持象牙笏板,從文官隊列中走出。

  他面白無須,身形清瘦,聲音卻洪亮如鍾。

  「陛下!」

  顧宇跪伏在地,聲音裡帶著悲憤。

  「臣,有本奏!」

  「講。」李承乾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臣,彈劾征南大元帥、昭華公主葉輕凰!」

  顧宇猛地抬起頭,雙目赤紅。

  「升龍城,湯龍城,前後十萬生靈,並非儘是披甲之士,其中更有無數老弱婦孺!」

  「公主殿下一道將令,血流漂杵,屍骨如山!」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迴蕩,字字泣血。

  「此乃取亂之道,非王師所為!此乃魔鬼之行,非人臣之舉!」

  「陛下,殺戮非但不能止戈,反而會催生仇恨!長此以往,我大唐縱有百萬雄師,亦會陷入萬劫不復之境地!天理不容,人心盡喪啊!」

  「請陛下降旨,罷黜昭華公主元帥之職,召其回京問罪!以安天下,以正視聽!」

  說罷,他將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金磚之上,發出一聲悶響。

  「臣附議!」

  「臣亦附議!」

  「請陛下嚴懲昭華公主,以彰我大唐仁義之風!」

  一時間,數十名文官同時出列,跪倒在地。

  一份份彈劾的奏疏,被內侍呈上御案,轉眼間便堆成了小山。

  李承乾的臉色,沉靜如水。

  他沒有去看那些奏疏,目光越過跪倒一片的文官,望向了另一側的武將隊列。

  英國公李績,閉目養神,仿佛睡著了。

  盧國公程咬金,低頭研究著自己朝靴上的紋路。

  鄂國公尉遲恭,瞪著一雙銅鈴大眼,望著殿頂的雕樑畫棟,似乎在數上面有幾條龍。

  沒有一個人開口。

  沒有一個人,為葉輕凰辯駁半句。

  他們是軍人,知道戰場之上,生死無情。

  可屠城十萬,這個數字,太重了。

  重到他們這些在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老將,都感到心驚。

  李承乾的雙手,在龍袍之下,緩緩握成了拳頭。

  他登基不久,朝堂之上,處處掣肘。

  一邊,是與他血脈相連,正在前線為大唐開疆拓土的表妹。

  另一邊,是抱成一團,以「仁義」「民心」為武器,咄咄逼人的整個文官集團。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張龍椅帶來的,孤立無援的寒意。

  大殿之內,只剩下顧宇等人慷慨激昂的陳詞。

  「陛下!堯舜之君,以仁德化天下!桀紂之王,以暴虐失江山!前車之鑑,後事之師啊!」

  顧宇聲淚俱下,仿佛自己就是那個為民請命的絕世忠臣。

  李承乾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厭煩,卻又無可奈何。

  就在此時。

  「吱呀——」

  一聲沉重而悠長的摩擦聲,打斷了顧宇的哭訴。

  太極殿那兩扇厚重的,輕易不會在朝會時開啟的殿門,被人從外面,緩緩推開。

  清晨的陽光,如金色的潮水般,從門外湧入。

  一道身影,逆著光,踏著滿地金輝,緩緩步入。

  他身穿一襲紫色的蟒袍,腰束玉帶,頭戴金冠。

  身形挺拔,步履從容。

  明明只是一個人,卻仿佛帶著千軍萬馬,金戈鐵馬的氣勢。

  整個嘈雜的大殿,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扼住了咽喉。

  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無論是跪著的,還是站著的,都匯聚到了那道身影之上。

  武郡王,葉凡。

  那個已經交出兵權,宣稱卸甲歸田,許久未曾上朝的男人。

  他回來了。

  滿朝文武,噤若寒蟬。

  那些剛才還義憤填膺的文官,此刻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雞,一個個臉色煞白,低下了頭,不敢與那道目光對視。

  葉凡的腳步很慢,也很穩。

  他沒有看龍椅上神色複雜的李承乾。

  也沒有理會那些躬身行禮的老將。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殿下那一張張驚恐不安的臉。

  他走到大殿中央。

  一份彈劾的奏疏,因為剛才的混亂,從御案上滑落,掉在了地上。

  葉凡彎下腰,將那份奏疏,撿了起來。

  他撣了撣上面的灰塵,展開,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了還跪在地上的顧宇。

  「顧大人。」

  「你說我女兒,有違天和?」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柄重錘,清晰地,敲在每一個人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