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的門,在身後重重關上。
崔乘風沒有派人進來。
門外,站著四名沉默的護衛,氣息悠長,顯然都是好手。
「這裡的陳設,倒比我想的要好一些。」
葉長安走到一張紫檀木圓桌旁,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划過。
羅鋒緊張地檢查著石室的每一個角落,最後對葉長安搖了搖頭,表示沒有發現竊聽的機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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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裡,那個戴著生鐵面具的男人,緩緩地,抬起了頭。
那雙從面具孔洞裡透出的眼睛,落在葉長安身上。
「你比我想的,要更出色。」
王玄策的聲音沙啞,像是許久沒有說過話,每一個字都帶著金屬摩擦的質感。
葉長安走到他的面前,沒有去碰那個面具。
「你也是,姐夫。」
「好一盤大棋。」
王玄策沉默了片刻。
「我不是被俘。」
他說。
「我是自己走進來的。」
「這座忘憂谷,是一個口袋。一個我為西南所有叛逆,準備的口袋。」
「我用自己當誘餌,把他們一個一個,都釣進來。」
葉長安看著他。
「你就不怕,魚太大,扯斷了線?」
「所以我需要一個人,在外面,幫我收緊漁網。」
王玄策的聲音里,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我以為會是輕凰。」
「沒想到,是你。」
葉長安沒有接話。
他想起了那個在帥帳中,因為憤怒和無助而砸碎了木樁的姐姐。
他想起了那顆冰冷的,沾著死人餘溫的黑色棋子。
「三日期限,只剩最後一天。」
葉長安的聲音很平靜。
「如果姐姐看不到新的信號,她會用她自己的方式,來收網。」
「到時候,魚死,網破。」
王玄策那雙露在外面的眼睛,閉了一下。
當他再次睜開時,裡面已經恢復了古井無波。
「所以,信號必須送出去。」
「而且,必須在今天之內。」
……
「崔老闆,你的生意,做得太亂了。」
葉長安再次見到崔乘風時,開口的第一句話,就讓整個石室的氣氛降了下來。
崔乘風正端著一個精緻的瓷碗,品嘗著新到的燕窩。
他放下碗,看著葉長安,臉上看不出喜怒。
「哦?還請先生賜教。」
葉長安毫不客氣地,走到他對面坐下。
「所有的貨物調動,人員安排,都壓在你一個人身上。」
「效率低下,反應遲鈍。」
「更重要的是……」
葉長安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一旦你這裡出了問題,整個網絡,立刻癱瘓。」
崔乘風的眼睛,眯了起來。
山羊鬍老者站在他身後,冷哼一聲。
「小子,你懂什麼。這叫大權在握。」
葉長安靜靜地看著崔乘風。
「是嗎?」
「那我倒想問問崔老闆,你這個網絡,每年有多少貨物,是在運輸途中,『不知所蹤』的?」
崔乘風的臉色,變了。
葉長安沒有停。
「有多少堂口,陽奉陰違,私吞了你的利潤?」
「又有多少你信任的管事,其實,早就被你口中的『敵人』給收買了?」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根針,精準地扎在崔乘風最痛的地方。
這些,都是他一直想解決,卻又無從下手的頑疾。
崔乘風沉默了。
許久,他抬起頭,看著葉長安。
「先生有辦法?」
葉長安笑了。
「辦法,自然是有的。」
「就看崔老闆,願不願意給我一個,展示『誠意』的機會。」
……
一間更大的密室。
牆壁上,掛著一副巨大的,用獸皮拼接而成的西南輿圖。
崔乘風坐在主位,他的身旁,站著十幾名他最核心的心腹。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審視和懷疑。
葉長安坐在客位,慢悠悠地喝著茶。
王玄策,依舊戴著那個鐵面具,像一尊雕像,被鎖在不遠處的牆角。
「先生,人都到齊了。」
崔乘風開口。
「你說,你想幫我,做一次『沙盤推演』?」
葉長安放下茶杯。
「開始吧。」
他沒有起身,也沒有去看那副地圖。
他只是靠在椅子上,閉上了眼睛,仿佛在假寐。
然後,他開始下達指令。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通知黑水堂,他們負責的第三商隊,立刻改道,走西面的黑風口。」
一名管事立刻出列,臉上帶著不解。
「先生,黑風口那帶,馬匪猖獗,我們一直都是繞著走的。」
葉長安的眼睛,沒有睜開。
「讓駐守鷹愁崖的第四巡邏隊,提前一個時辰,去黑風口清道。」
那名管事還想說什麼,被崔乘風一個眼神制止了。
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
葉長安的聲音,繼續響起。
「傳令給紅蠍堂主,他手下那個叫李三的管事,昨夜在銷金窟,輸了三千兩。」
「告訴他,李三私吞了堂口三批貨,讓他自己處理乾淨。」
密室里,一片寂靜。
紅蠍堂的負責人,臉色「唰」的一下,變得慘白。
葉長安的指令,還在繼續。
一條接著一條。
每一條,都精準,簡練,直指核心。
傳令的護衛,像走馬燈一樣,在密室里進進出出。
一個時辰後。
第一個消息傳來。
「報!第三商隊已安全通過黑風口!沿途暢通無阻,時間比原計劃,縮短了整整半天!」
崔乘風的身體,坐直了。
第二個消息緊隨其後。
「報!紅蠍堂傳來消息,李三畏罪自盡,已從他家中,搜出被私吞的貨物和帳本!」
密室里,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那些管事看向葉長安的眼神,已經從懷疑,變成了敬畏。
崔乘風看著那個閉目養神的年輕人,心中翻江倒海。
這是什麼樣的手段?
足不出戶,卻對整個西南的地下網絡,了如指掌。
就在這時,葉長安下達了最後一道指令。
「讓準備去往邊境『石牙部落』的隊伍,把頭馬的鞍飾,換成庫房裡那套『飛雲紋』的銀飾。」
「告訴他們,那是給部落首領的新信物,以後,憑此物交接。」
這道命令,聽起來平平無奇。
崔乘風沒有多想,直接揮手,讓人去辦了。
做完這一切,葉長安才緩緩睜開眼睛。
他看著崔乘風,淡淡地問。
「崔老闆,我的誠意,夠嗎?」
崔乘風猛地站起身。
他快步走到葉長安面前,臉上堆滿了笑容。
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對強者的敬畏和折服。
「夠了!太夠了!」
他一把拉住葉長安的手,親熱得像失散多年的兄弟。
「先生真乃神人也!」
他一揮手。
「來人!把我珍藏的那副『南疆堪輿圖』,取來,贈予先生!」
……
夜,深了。
那間豪華的石室里。
葉長安與王玄策,相對而坐。
桌上,鋪著那張崔乘風剛剛贈送的,更為詳盡的南疆堪輿圖。
王玄策臉上的鐵面具,已經取下。
那張清瘦的臉上,雖然帶著幾分疲憊,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信號,送出去了。」
葉長安指著地圖上,石牙部落的位置。
「姐姐,她能看懂。」
王玄策點了點頭。
他的目光,從地圖上掃過。
最後,他的手指,落在了地圖中心,一個被標記為紅色禁區的湖泊上。
「祭龍潭。」
「魚,已經入網了。」
「你那位『新朋友』,也該請他,去看一場好戲了。」
他抬起頭,看向葉長安,眼神銳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