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這棋盤,比我想的還大

  雨絲,斜斜地打在銀甲上,濺起細小的水花,又順著冰冷的弧度滑落。

  葉長安勒住馬韁,回頭。

  他看著那道獨自站在營寨前的身影,那杆虎頭大戟在陰沉天光下,泛著暗啞的光。

  她沒有回頭。

  「姐,別玩脫了。」

  他的聲音很輕,混在雨聲里,幾乎聽不見。

  葉輕凰只是抬起手,隨意地擺了擺。

  那動作,像是驅趕一隻煩人的蚊蠅。

  葉長安不再多言,調轉馬頭,一夾馬腹,帶著郭開山和十名錦衣衛,消失在山道的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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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蹄踏在濕滑的泥地上,濺起一串串黑色的泥點。

  山谷里的風,帶著草木腐爛的味道,吹在臉上,又冷又粘。

  郭開山策馬跟在葉長安身側,身上的盔甲因為緊張而繃得很緊。

  他幾次張口,又幾次閉上。

  最後還是沒忍住。

  「世子。」

  葉長安目視前方,沒有應聲。

  「公主她……一個人面對三個部落,會不會太冒險了?」

  「赤顱那傢伙看著是降了,可那些蠻子,野性難馴,萬一……」

  他的聲音里,是壓不住的擔憂。

  葉長安沒有回答。

  他從懷中取出一隻細長的銅管,擰開,抽出一卷用油布裹著的簡易地圖。

  他將地圖在馬鞍上展開,一手牽著韁繩,一手的手指,在那張小小的地圖上,緩緩移動。

  他的目光,在代表著紅蛇、蒼狼、金蠍三個部落的朱紅標記上,來回流轉。

  雨水打濕了他的額發,幾縷黑髮貼在光潔的額頭上。

  「不對勁。」

  他終於開口,聲音像是自言自語。

  郭開山湊近了些。

  「世子,什麼不對勁?」

  「攻守同盟。」

  葉長安的手指,在「蒼狼」與「金蠍」兩個名字上,重重地點了點。

  「太快了。」

  「黑山部投降的消息,就算插上翅膀,飛到這兩個部落,再讓他們下定決心結盟,派兵出發,也不是兩三天能完成的事情。」

  「除非……」

  他的話,停住了。

  一陣微不可查的風,從旁邊的密林中掠過。

  郭開山瞬間握住了刀柄,全身肌肉都緊繃起來。

  「誰!」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從林中閃出,動作迅捷無聲。

  那人穿著一身與山林融為一體的黑色勁裝,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毫無感情的眼睛。

  他甫一出現,便單膝跪在葉長安的馬前,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響動。

  是一名錦衣衛密探。

  那密探雙手舉過頭頂,掌心,托著一卷用黑色蠟油封死的竹管。

  葉長安伸出手,面無表情地接過。

  他沒有急著打開,只是用指關節,在那冰冷的竹管上,輕輕敲了敲。

  然後,他將竹管遞給郭開山。

  「打開。」

  郭開山拔出腰間的匕首,小心翼翼地撬開蠟封,從裡面倒出一張捲成細條的薄紙。

  葉長安接過紙條,展開。

  他的目光,在紙條上飛快掃過。

  郭開山看著世子的臉,那張總是帶著幾分少年人稚氣的臉上,此刻,沒有一絲波瀾。

  只有那雙眼睛,亮得有些嚇人。

  葉長安的手指,在馬鞍光滑的皮面上,無意識地,一下一下地敲擊著。

  篤。

  篤。

  篤。

  節奏不快,卻像敲在郭開山的心上。

  那張薄薄的紙條上,寫的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軍情。

  全是西南各個部落之間,雞毛蒜皮的舊帳。

  某年某月,蒼狼部搶了紅蛇部的牛羊。

  某年某月,金蠍部毒殺了蒼狼部的獵犬。

  ……

  郭開山只覺得頭大,這些蠻子之間的破事,也值得錦衣衛動用最高等級的密報?

  然而,葉長安看得極其認真。

  忽然。

  他敲擊馬鞍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目光,定格在紙條的中間一行字上。

  他緩緩地,將那行字,念了出來,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貞觀十四年秋,蒼狼部與紅蛇部,為爭紅岩鹽礦,於斷魂谷血戰三日,雙方精銳盡出,死傷過千,蒼狼部首領親弟,被紅蛇部以毒箭射殺,屍骨無存。」

  「血海深仇……」

  郭開山倒吸一口涼氣。

  在西南這種地方,殺父之仇,奪妻之恨,都比不上斷人鹽路。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仇恨,這是不死不休。

  這樣的兩個部落,會結成攻守同盟?

  打死他也不信。

  他猛地抬頭,看向葉長安。

  他看到,世子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一個笑容。

  那笑容很淡,像冬日湖面上的薄冰,沒有半點溫度。

  「攻守同盟?」

  葉長安將手中的紙條,緩緩捏成一團,直到那堅韌的紙張,在他掌心化為齏粉。

  「我看,是分贓大會才對。」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重重山巒,投向西南方向。

  那眼神,深邃,銳利,仿佛能看到一場即將在別處上演的好戲。

  「姐夫啊姐夫……」

  「你這盤棋,可真是夠大的。」

  他終於明白了。

  王玄策不是在設一個簡單的陷阱。

  他是在用紅蛇部作餌,用姐姐這把最鋒利的刀作引,撬動整個西南的仇恨鏈條。

  黑山部的「慘敗」,會像一塊鮮血淋漓的肉,勾起所有豺狼的貪慾。

  而蒼狼部和金蠍部,絕不是來救援的。

  他們是來復仇,來搶奪的。

  他們會借著大唐的刀,名正言順地,將紅蛇部這塊最肥的肉,從骨頭上剔下來,吞進自己肚子裡。

  好一招驅虎吞狼。

  不,比驅虎吞狼,更狠。

  王玄策根本不在乎誰是虎,誰是狼。

  他想要的,是讓他們互相撕咬,流盡最後一滴血。

  然後,大唐再從容不迫地,走進這片被血洗過的屠宰場,收拾殘局。

  葉長安臉上的笑容,愈發妖異,與他十六歲的年紀,格格不入。

  「姐夫這盤棋,是想把所有人都變成他的刀。」

  他轉過頭,看向那名依舊單膝跪地,如同石雕般的錦衣衛密探。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傳我密令。」

  「開戰之後,給我死死盯住蒼狼、金蠍二部。」

  密探的身體,微微一動。

  葉長安停頓了一下,眼底閃過一抹駭人的光。

  「若有異動……」

  「不必請示。」

  「配合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