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長安拍著胸脯,聲音在大殿裡撞得嗡嗡響。
「我去。」
這兩個字落地,比剛才葉凡扔玉帶還要脆。
葉凡正在系玉帶的手停住了。
他側過頭,看著比自己只矮半個頭的兒子。
這小子下巴上剛冒出青茬,眼睛裡的光,跟當年自己在渭水河畔一模一樣。
「你?」
葉凡把玉帶扣好,順手理了理衣擺。
「那是三十萬拿著彎刀的瘋狗,不是山東那些只會讀死書的老頭子。」
葉凡語氣平淡,聽不出是攔著,還是激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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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狗怎麼了?」
葉長安聳聳肩,伸手幫葉凡把有些歪的發冠扶正。
「只要給肉,瘋狗也能變成看家狗。」
葉長安轉過身,不再看他爹。
他走到大殿正中,衝著龍椅上的李世民拱手。
「外公,這事兒不用我爹去。」
「我爹這把老骨頭,還得留著給您養老呢。」
李世民原本緊繃的臉皮抽了一下。
他看了看葉凡,又看了看葉長安。
這父子倆,一個比一個狂。
「長安。」
長孫無忌從文官隊首走出來。
他揣著手,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別胡鬧。」
長孫無忌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長輩的責備。
「你去山東,那是內政,是對付幾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
「這回是國戰。」
長孫無忌指了指西邊。
「拜占庭雖然咱們沒見過,但能拉出三十萬大軍,那是傾國之力。」
「這不是你那點小聰明能應付的。」
長孫無忌搖搖頭。
「行軍打仗,講究的是排兵布陣,是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經驗。」
「你沒帶過兵,沒見過真正的修羅場。」
「這時候逞能,那是拿神武軍幾萬兄弟的命開玩笑。」
長孫無忌這話說的重。
周圍幾個老臣紛紛點頭。
就連程咬金也撓了撓頭,想說話,又咽了回去。
畢竟,這小子太嫩了。
「你舅公說得對。」
戶部尚書唐儉也站了出來。
這位掌管大唐錢袋子的老頭,這會兒臉苦得像是吃了黃連。
他手裡捧著笏板,衝著李世民一躬到底。
「陛下,臣還得潑盆冷水。」
唐儉直起身,看了葉長安一眼,眼神里全是無奈。
「打仗,打的是錢糧。」
「剛才世子是帶回來三億兩,數目驚人。」
唐儉嘆了口氣,攤開雙手。
「但這錢,還沒入庫呢。」
「陛下剛才也下了旨,這錢要劃給兵部,更新武備,撫恤山東流民,還得給軍隊發賞錢。」
唐儉掰著手指頭算帳。
「這一分一厘都有去處。」
「若是此時西征,大軍開拔,幾十萬人的糧草,這一路萬里的損耗。」
唐儉把笏板往咯吱窩裡一夾,兩手一攤。
「戶部拿不出這筆開拔費。」
「總不能讓將士們餓著肚子去拼命吧?」
大殿裡一片死寂。
錢,永遠是硬道理。
沒錢,葉凡就是戰神轉世,也不能變出糧食來。
文官們鬆了口氣。
只要戶部卡住錢糧,這仗就打不起來,最後還得是議和。
葉長安笑了。
他笑得肩膀直抖。
「唐大人。」
葉長安轉過身,看著唐儉。
「您這帳,算得太小家子氣。」
唐儉一愣,鬍子吹起來老高。
「老夫執掌戶部五年,每一筆帳都……」
「您算的是死帳。」
葉長安打斷他。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本冊子。
不是剛才那本帳冊,是一本薄薄的,封皮上印著通寶樣式的冊子。
「大唐錢莊的流水。」
葉長安把冊子在手裡拍了拍。
「唐大人,您只盯著國庫里那點死銀子。」
「您知道大唐錢莊在天竺、在西域那十三家分號里,存了多少錢嗎?」
唐儉愣住。
錢莊的事,一直是武郡王府在打理,戶部插不上手。
「多少?」唐儉下意識問了一句。
「一億七千萬兩。」
葉長安報出一個數字。
大殿裡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這些錢,是西域諸國臣服大唐的前王室、貴族,存進來的。」
葉長安往前走了一步,逼視著唐儉。
「唐大人,您說不打?」
「好。」
「那天竺一旦失守,這些分號就被拜占庭占了。」
「那些存了錢的國王、土王,會怎麼想?」
葉長安把冊子扔給唐儉。
唐儉手忙腳亂地接住。
「他們會覺得大唐完了,錢莊完了。」
「他們會拿著票據,衝到長安,衝到洛陽,要求兌現銀子。」
「這叫擠兌。」
葉長安聲音冷了下來。
「到時候,大唐錢莊拿不出這麼多現銀。」
「錢莊一倒,大唐這幾年發的銀票就是廢紙。」
「長安城的米價會漲一百倍,百姓手裡的錢變成廢紙。」
「唐大人。」
葉長安湊近唐儉,盯著他的眼睛。
「您算過這筆帳嗎?」
「這一仗要是不打,大唐賠進去的,可不止三億兩。」
「是整個大唐的國運。」
唐儉手裡的笏板掉在了地上。
啪嗒。
他臉色煞白,汗珠子順著額頭往下滾。
他懂賦稅,但他不懂金融。
但他聽明白了「擠兌」這兩個字的可怕。
那比三十萬大軍還要恐怖。
「這……這……」唐儉哆嗦著嘴唇,半天說不出話。
「那……那就得打?」
長孫無忌在旁邊聽得心驚肉跳。
他也參股了錢莊,知道這裡面的利害。
「可是長安,遠水解不了近渴啊。」
長孫無忌指著西邊。
「就算現在籌措糧草,大軍開拔,走到天竺也得三個月。」
「那時候,羅通早就……」
長孫無忌沒說完。
但意思大家都懂。
「誰說要從長安調兵了?」
葉長安轉過身,看著長孫無忌,又看看那些一臉茫然的武將。
「咱們的思維,得改改。」
葉長安走到大殿側面懸掛的輿圖前。
伸手。
在西域那一塊畫了個圈。
「大唐的主力不動。」
「神武軍的主力也不動。」
「只需要派幾個能打的將軍過去。」
葉長安指了指那個圈。
「帶著錢莊的印信過去。」
「拜占庭勞師遠征,他們缺什麼?」
「缺糧,缺錢。」
「那我們就用錢砸。」
葉長安轉過身,背靠著輿圖。
目光掃過全場。
「西域多的是亡命徒。」
「突厥的殘部,波斯的流亡武士,還有那些草原上的馬匪。」
「只要給錢,給足了銀子。」
「他們就是大唐最鋒利的刀。」
葉長安豎起一根手指。
「就地募兵。」
「以戰養戰。」
「我不運一粒糧食過去。」
「我就用錢莊在當地的儲備,僱傭這些人。」
「告訴他們,殺一個拜占庭士兵,賞銀十兩。」
「燒毀拜占庭一座糧倉,賞銀千兩。」
葉長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拜占庭那是三十萬大軍嗎?」
「那是一堆行走的銀子。」
「我要讓西域所有的狼都聞著味兒聚過來,把這三十萬人,一口一口撕碎。」
靜。
大殿裡死一般的靜。
所有人都張大了嘴,看著這個十六歲的少年。
這仗……還能這麼打?
不用自己人拼命,用錢買命?
這就是葉家父子的手段?
李績低頭琢磨了一會兒,猛地抬頭,眼睛亮了。
「高啊!」
李績一拍大腿。
「這招絕了!」
「拜占庭人生地不熟,補給線拉得老長。」
「若是滿世界都是想拿他們腦袋換錢的馬匪,他們睡覺都得睜著眼!」
「不出三月,這三十萬人得被活活拖死!」
程咬金雖然沒太聽懂什麼金融,但他聽懂了買兇殺人。
「嘿!這法子俺老程喜歡!」
程咬金咧著大嘴樂。
「只要有錢,還怕沒人賣命?」
葉凡一直站在旁邊沒說話。
這會兒,他那雙半眯著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看著那個站在輿圖前侃侃而談的兒子。
他嘴角扯了一下。
露出一絲笑意。
這小子,比他當年還要黑。
還要不擇手段。
不錯。
隨根。
李世民坐在龍椅上。
手裡轉著的玉扳指停下了。
他看著葉長安。
恍惚間,像是看見了二十年前的葉凡。
那種把天下規矩踩在腳底下,只求結果的狂勁兒。
「好。」
李世民開口了。
聲音在大殿裡迴蕩。
「好一個以戰養戰。」
「好一個經濟之戰。」
李世民站起身。
目光變得銳利,像是一把剛出鞘的劍。
直刺葉長安。
「這法子行得通。」
「但這只是法子。」
李世民緩緩走下御階。
一步一步,走到葉長安面前。
帝王的威壓,如同泰山壓頂。
「長安。」
李世民盯著葉長安的眼睛。
「這法子再好,也得有人去執行。」
「那西域是虎狼之地。」
「你要雇的,也是一群只認錢不認人的虎狼。」
「再加上朝中派去的驕兵悍將。」
李世民指了指身後的程咬金、尉遲恭這些殺才。
「你才十六歲。」
「沒上過戰場。」
「沒殺過敵。」
李世民的聲音沉了下去。
「帥印交給你。」
「你憑什麼服眾?」
「你憑什麼讓那些殺人不眨眼的魔頭,聽你一個毛頭小子的號令?」
「戰場之上,瞬息萬變。」
「一旦壓不住陣腳。」
「你就是送死。」
李世民停頓了一下。
「這帥印,你能接得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