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長安把信使那雙沒閉上的眼合上。
身後腳步聲傳來。
「爹。」
葉長安沒回頭,只把另一隻手裡的血書往後遞了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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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凡穿著一身寬鬆的家居常服,他接過那封血書。
白絹早就成了暗紅色,上面只有八個字。
「臣,羅通,與國門共存亡。」
葉凡沒說話,把那封血書一點點折好,塞進袖子裡。
「夫君……」
李麗質站在門檻里,看著葉凡袖口那一抹暗紅,身子晃了晃。
當年葉凡一身是血從天竺回來的樣子,又在她眼前晃。
「沒事。」
葉凡走過去,伸手幫李麗質把披風的領口攏了攏。
「我去宮裡一趟。」
「一定要去?」李麗質的聲音帶著顫音。
「羅通那小子,喊我一聲兄長。」
葉凡拍了拍李麗質的手背,觸感冰涼。
「我總不能看著他死在天竺。」
說完。
葉凡轉身,甚至沒換朝服,徑直走向那一匹剛被牽過來的戰馬。
葉長安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翻身上馬,跟在葉凡身後。
父子倆一前一後。
馬蹄鐵砸在朱雀大街的水泥地上,火星子四濺。
太極殿。
氣氛比外頭的北風還冷。
李世民坐在龍椅上,手裡捏著那份八百里加急的戰報。
紙被他捏皺了。
「三十萬。」
李世民把戰報往御案上一拍。
「這拜占庭是從哪冒出來的?啊?」
「朕的西境防線,咱們花了大價錢在天竺修的城,三天就讓人圍了?」
底下站著兩排人。
左邊是武將,右邊是文官。
這會兒都沒人敢接話。
程咬金眼珠子通紅,鼻孔里噴著粗氣。
李績低著頭,手指在袖子裡飛快地掐算著糧草和行軍腳程。
「陛下。」
一名穿著緋色官袍的官員跨出一步。
是新上任的戶部侍郎,姓曹。
這人也是這次科舉上來的新貴,沒見過血,只見過帳本。
「臣以為,此事需從長計議。」
曹侍郎拱了拱手,語氣里異常冷靜。
「陛下,我朝剛剛建設天竺全境,耗費甚巨,然雖有葉世子抄家所得三億兩填補國庫,但......」
「若是此時開西線戰端,勞師遠征萬里,只怕……得不償失。」
「放屁!」
程咬金炸了。
他跳出來,指著曹侍郎的鼻子,唾沫星子噴了對方一臉。
「羅通在那頂著!那是幾萬條人命!」
「你說從長計議?」
「等你議完了,羅通骨頭渣子都爛了!」
曹侍郎往後縮了縮,拿袖子擦了擦臉。
「盧國公,稍微安勿躁。」
他又把笏板舉起來,對著李世民。
「陛下,天竺乃化外之地,除了那幾座礦山和商路,別無長物。」
「咱們在那邊駐軍,本就是賠本的買賣。」
「依臣看,不如遣使議和。」
「那拜占庭既然是為了地盤,咱們把天竺外圍讓給他們便是,只要保住咱們的鎮西城……」
「讓?」
葉長安站在武將那一列的末尾。
他冷笑一聲。
「曹大人,你這張嘴倒是大方。」
「那是地盤的事嗎?」
葉長安往前走了兩步,靴子踩在大殿的金磚上,咚咚響。
「天竺那邊的金礦、銀礦,是大唐錢莊的底子。」
「這幾年大唐發行的銀票,能在西域、在草原當真金白銀使,靠的就是天竺那幾座礦山壓著。」
「你把天竺讓了。」
「這銀票變廢紙,大唐的物價還要不要了?」
「這……」曹侍郎愣了一下。
他是讀聖賢書上來的,懂賦稅,但不一定懂這葉家父子搞出來的金融。
「世子此言差矣。」
另一名文官站了出來。
這人年紀大些,是蕭瑀倒台後提拔上來的清流領袖。
「錢財乃身外之物。」
「為了幾座礦山,就要把大唐拖進無底的戰亂深淵?」
「況且……」
老文官瞥了一眼一直坐在武將首位、閉目養神的葉凡。
「當初若非武郡王好大喜功,非要將版圖擴至那極西之地,如今哪來這等禍事?」
「這天竺,本就是個爛泥潭。」
「咱們把手縮回來,守著門過日子,不好嗎?」
這話一出。
大殿裡靜了。
李績猛地抬頭,盯著那老文官。
程咬金的手已經摸到了腰帶上,那是上朝時掛笏板的地方。
李世民坐在上面,眉頭擰成了個疙瘩。
他也難。
這次東征,確實傷了元氣。
雖然葉長安帶回了錢,但兵不是錢變出來的。
那是活生生的人。
再打。
若是敗了,大唐這幾年的威風就全折進去了。
「輔機。」李世民看向長孫無忌。「你怎麼看?」
長孫無忌一直揣著手站在前頭。
聽見點名,他嘆了口氣。
「陛下。」
「打,肯定是要打。」
「但怎麼打,是個問題。」
長孫無忌看了一眼葉凡,又看了看那些激憤的文官。
「西境太遠,補給線長達萬里。」
「若是全軍壓上,這國運……」
他沒說完。
但意思很明白。
這一仗,風險太大,大到連他這個賭徒都不敢輕易下注。
「要不……」
長孫無忌試探著開口。
「先派人去談談?哪怕是拖延些時日,讓羅通將軍……」
「談?」
一個字。
輕飄飄的。
像是從冰窖里鑽出來的風。
一直坐在椅子上,像個泥塑菩薩似的葉凡,手動了動。
他沒睜眼。
只是把那個一直捏在手裡的血書,放在了膝蓋上。
「舅舅,你想跟這幫紅毛鬼談什麼?」
葉凡的聲音不大,懶洋洋的。
但大殿裡的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
長孫無忌眼皮一跳。
「守拙啊,這拜占庭號稱二十萬大軍,那是傾國之力……」
「二十萬。」
葉凡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他緩緩睜開眼。
那雙平日裡總帶著幾分睡意、幾分戲謔的眸子。
此刻。
就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
離他最近的程咬金,渾身的汗毛噌地一下豎了起來。
這眼神他見過。
那年在渭水河畔,葉凡也是這麼睜開眼的。
然後突厥二十萬人就沒了。
「二十萬個拿著鐵片子的農夫。」
葉凡站起身。
他那一身寬鬆的常服,在這滿朝文武的紫袍玉帶里,顯得格格不入。
但他站起來的那一刻。
所有人都覺得,這大殿的頂,矮了三尺。
壓得人喘不過氣。
「羅通是我帶出來的兵。」
葉凡往前走了一步。
那個剛才還在指責葉凡「好大喜功」的老文官,嚇得往後退了三步,腳後跟絆在門檻上,一屁股坐在地上。
葉凡沒看他。
他徑直走到御階之下。
抬頭。
看著李世民。
「陛下。」
「羅通在信里說,他要跟國門共存亡。」
葉凡從袖子裡抽出那把沒帶鞘的量天尺。
在手心裡拍了拍。
「國門在哪?」
李世民看著這個自己最得意的女婿。
看著這個平日裡只想躺著曬太陽的鹹魚。
他知道。
那條魚翻身了。
「守拙……」李世民瞬間來精神了,「你有何計劃?」
「國門不在崑崙谷。」
葉凡轉過身。
目光掃過那些面露驚恐的文官。
最後定格在西方。
「只要大唐站著的地方。」
「哪裡都是國門。」
嘴角扯出一個弧度。
不像是笑。
「既然他們想玩。」
「那就別談了。」
「我去把他們的國門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