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這本帳,全是血

  隊伍剛走了沒幾步,那跪在路邊的老農突然動了。

  「吁——」

  前頭的神武軍騎兵勒住韁繩,馬蹄子揚起來,離老頭的腦袋瓜子就差半寸。

  老頭沒躲。

  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馬背上的葉長安。

  「老人家,怎麼了?」葉長安把那口還沒咽下去的窩窩頭吞了,順手抹了把嘴。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伴你讀,𝓉𝓉𝓀.𝓉𝓌超順暢 】

  老農沒說話。

  他伸進破爛的棉衣里,掏出一塊布。

  上面沒寫字。

  全是紅印子。

  密密麻麻的,一層疊著一層。

  有的像是手掌印,有的畫得歪歪扭扭,看著像是個圈。

  老農把布舉過頭頂,膝蓋骨在凍硬的土路上磕得梆梆響。

  葉長安垂著眼皮看了看。

  他沒接。

  馬鞭在半空中甩了個鞭花,指了指還在馬背上晃悠的狄仁傑。

  「懷英。」

  「下官在。」

  「下去。」葉長安用馬鞭點了點那塊布,「那是給你的。」

  狄仁傑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那老頭,又看了一眼葉長安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

  沒敢多問。

  狄仁傑笨拙地翻身下馬,鐵甲葉子嘩啦啦作響。他走到老農面前,雙手接過那塊布。

  入手很輕。

  但狄仁傑的手猛地往下沉了一下。

  那紅印子不是硃砂。

  稍微湊近點,就能聞到血腥味,那是血......

  狄仁傑把布展開。

  「世子……」狄仁傑抬起頭,那張圓臉上沒了往日的機靈勁兒,只剩下茫然,「這……這上面沒字啊。」

  他是讀書人。

  看慣了卷宗,讀慣了聖賢書。

  這沒頭沒尾、全是血手印和紅圈圈的布,他看不懂。

  「沒字就對了。」

  葉長安騎在馬上,把玩著腰間的酒壺。

  「山東那地界,認字的都在孔家大院裡喝茶聽曲呢。」

  葉長安身子前傾,手肘撐在馬鞍上,居高臨下地看著狄仁傑。

  「看清楚那些圈了嗎?」

  狄仁傑低下頭,手指在那干硬的血跡上搓了搓。

  「這是嘴。」葉長安的聲音很輕,「張著大嘴,等著吃肉。」

  「那手印呢?」

  「那是等著被吃的人,最後的掙扎。」

  狄仁傑的手抖了一下。

  布差點掉在地上。

  他的手猛然握緊。

  「拿著。」葉長安喝了一口酒,「別嫌髒。這玩意兒比你背的那本《論語》重。」

  「這才是山東百姓的命。」

  狄仁傑深吸了一口氣。

  他把那塊布疊好,鄭重其事地塞進護心鏡後面,貼著胸口。

  冰涼。

  像是一塊冰,要把心口的熱氣都吸乾。

  那跪在地上的老農見狀紙被收了,身子反而不抖了。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狄仁傑,又看了一眼葉長安。

  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突然露出了一個笑。

  很難看。

  像是哭,又像是解脫。

  「收了……收了就好……」

  老農嘟囔了一句。

  誰也沒反應過來。

  這老頭突然從地上彈起來,沒往回走,反倒是一頭沖向了路邊的界碑。

  那界碑是花崗岩打的,上面刻著「長安」兩個大字。

  「砰!」

  一聲悶響。

  不像西瓜炸開那麼脆,倒像是爛木頭撞上了鐵板。

  沉悶。

  結實。

  褚遂良離得最近。

  他還騎在馬上,正琢磨著怎麼把那把橫刀掛得舒服點。

  這一聲響,嚇得他胯下的馬嘶鳴一聲,前蹄子差點揚起來。

  一股溫熱濺在他的臉上。

  褚遂良傻了。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摸。

  黏糊糊的。

  拿到眼前一看,滿手的紅色。

  「嘔——」

  褚遂良身子一歪,趴在馬脖子上乾嘔起來。

  他是起居郎。

  手裡的筆沾過墨,沾過硃砂,唯獨沒沾過這剛從腦殼裡蹦出來的熱血。

  老農的身子軟趴趴地順著界碑滑下來。

  腦袋凹進去一大塊,在那「長安」兩個字上蓋了個嚴嚴實實。

  死了。

  周圍的神武軍漢子們沒動。

  連眉毛都沒抬一下。

  他們在戰場上見慣了死人,這點場面,連開胃菜都算不上。

  只有風還在吹。

  卷著地上的土,蓋在那老農的屍首上。

  狄仁傑站在屍體旁邊。

  他懷裡揣著那塊血布,腳邊是那具還在抽搐的屍體。

  他沒吐。

  只是腮幫子咬得死緊,兩隻眼睛瞪得溜圓,看著那塊被血染紅的界碑。

  「怎麼?」

  葉長安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嚇著了?」

  褚遂良還在乾嘔,那張瘦臉白得像張紙。

  他胡亂地用袖子擦著臉,越擦越花,血腥味怎麼也散不掉。

  「世子……」褚遂良嗓子眼裡像是塞了團棉花,「他……他為何……」

  「為何要死?」

  葉長安把酒壺掛回腰間。

  「因為他不信你們。」

  葉長安指了指狄仁傑身上的官袍,又指了指褚遂良手裡的刀。

  「你們穿著官衣,騎著大馬。」

  「在他眼裡,你們跟孔家那些管事,跟衙門裡那些大老爺,沒什麼兩樣。」

  葉長安看了一眼那具屍體。

  眼神里沒半點憐憫,只有冷硬。

  「他怕你們轉頭就把狀紙扔了。」

  「他怕你們到了山東,就被孔家的銀子餵飽了。」

  「所以他得死。」

  葉長安抽出後腰那把量天尺。

  黑鐵條子在手裡掂了掂。

  「他這是拿命在給那塊布加印。」

  「這是死諫。」

  「也就是告訴你們,要是查不出個一二三來,他做鬼都得趴在你們背上,一口口咬你們的肉。」

  褚遂良不嘔了。

  他慢慢直起腰。

  臉上還帶著血印子,看著有些猙獰。

  他沒再擦。

  那隻握著橫刀的手,也不抖了。

  「埋了。」

  葉長安沒再多看一眼。

  他一扯韁繩,戰馬打了個響鼻,蹄鐵在地上刨出個坑。

  幾個親兵翻身下馬,動作麻利地拖起屍體,往路邊的林子裡去。

  葉長安沒等。

  他馬鞭往空中一炸。

  「啪!」

  「全軍聽令!」

  「丟掉輜重,每人雙馬,換乘急行!」

  葉長安回頭看了一眼還在發愣的兩人。

  「別愣著了。」

  「咱們這飯還沒吃完,山東那邊,怕是已經有人給咱們擺好席了。」

  「去晚了,菜就涼了。」

  葉長安雙腿一夾馬腹。

  黑馬如離弦之箭,竄了出去。

  狄仁傑深吸一口氣,翻身上馬。

  他伸手按了按胸口的護心鏡。

  那裡頭硬邦邦的。

  這是他迄今為止接過的,最燙手的一個案子。

  「駕!」

  圓臉青年吼了一聲,聲音裡帶著狠戾。

  褚遂良也沒落下。

  他那張斯文臉上帶著血,看著比土匪還像土匪。

  三千鐵騎捲起漫天黃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