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還有誰的帳沒算清?

  金鑾殿的大門敞開著。

  風灌進來,把地上的那些弩機吹得嗚嗚作響。

  蕭瑀被兩個錦衣衛架著胳膊,兩隻腳拖在地上,官靴蹭掉了後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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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有喊冤。

  在那五百具強弩面前,喊冤就是個笑話。

  他只是死死盯著龍椅上那個正在喝茶的皇帝,眼珠子往外凸,喉嚨里發出呼哧呼哧的風箱聲。

  李世民沒看他。

  李世民放下茶盞,指了指站在大殿中央的葉長安。

  「長安。」

  「臣在。」

  「這地上的帽子太少。」

  李世民往後靠了靠,找了個舒服的姿勢。

  「既然要掃,就掃乾淨點。」

  「別留灰。」

  葉長安咧嘴一笑。

  他走到御階的一側,那是平時給起居郎記錄帝蹤的位置。

  他一屁股坐下,把懷裡那本記滿了名字的冊子攤開。

  硃筆在指間轉了一圈。

  「好勒。」

  葉長安清了清嗓子。

  大殿裡瞬間靜得只剩下呼吸聲。

  剛才那些跟著蕭瑀跪地磕頭的官員,此刻一個個把頭埋進褲襠里,恨不得自己變成地磚縫裡的一隻螞蟻。

  「御史中丞,郭懷仁。」

  葉長安念出了第一個名字。

  郭懷仁跪在地上,身子猛地一抽。

  他抬起頭,臉上全是鼻涕眼淚。

  「世子!下官……下官也是被蒙蔽的啊!」

  郭懷仁膝行兩步,想要去抱葉長安的大腿。

  「下官不知道那是弩!下官以為那是……那是……」

  「以為那是大白菜?」

  葉長安也沒躲,只是拿硃筆在郭懷仁的名字上畫了個叉。

  「貞觀十八年六月,弘文館擴建,你那小舅子的石材鋪,溢價三成供貨。」

  葉長安頭都沒抬。

  「這筆錢,最後進了你在平康坊那兩處宅子的帳上。」

  郭懷仁張大了嘴。

  「帶走。」

  長孫沖揮了揮手。

  兩個錦衣衛上來,一人一隻胳膊,像拖死狗一樣把郭懷仁拖了下去。

  「不!冤枉!陛下……」

  聲音消失在殿門外。

  葉長安翻了一頁。

  「吏部員外郎,趙四。」

  人群里一個瘦小的官員噗通一聲癱在地上。

  「臣……臣在。」

  「你也跪了?」

  葉長安看著他。

  「臣……臣知罪。」

  趙四哆嗦著去摘頭上的烏紗帽。

  「你那罪不在跪。」

  葉長安指了指帳冊。

  「你那罪在眼瞎。」

  「兵部撥給邊關的棉衣,你批給弘文館做長衫。」

  「這大冬天的,讀書人穿綾羅綢緞在屋裡烤火,邊關的弟兄穿著單衣在雪地里巡邏。」

  葉長安的聲音不大。

  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冰碴子,砸在人臉上生疼。

  「你這官,當得有點缺德。」

  「拖下去。」

  又是兩個錦衣衛上前。

  摘帽,扒袍,拖人。

  動作行雲流水,熟練得讓人心寒。

  葉長安就像個閻王爺手底下的判官。

  他念一個名字。

  大殿裡就少一個人。

  短短一盞茶的功夫,原本擠得滿滿當當的朝堂,空了一半。

  地上扔滿了烏紗帽。

  還有幾隻剛才掙扎時踢掉的官靴。

  剩下的官員站在原地,兩股戰戰。

  這裡面有真的清流,也有還沒來得及站隊的滑頭。

  唐儉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他看著那個坐在案幾後只有十六歲的少年。

  以前覺得這是個紈絝。

  現在看,這是把殺人的刀。

  而且是快刀。

  不講情面,不聽解釋,只看帳本。

  「還有嗎?」

  李世民問了一句。

  葉長安合上帳冊。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骨節咔吧咔吧響。

  「剩下的,都是些小魚小蝦。」

  葉長安把冊子往袖子裡一揣。

  「水至清則無魚,留幾個給御史台那幫新人練練手。」

  李世民點了點頭。

  這時候,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不是戰馬。

  是拉貨的大車。

  郭開山大步走進來,身上還沾著沒化開的雪。

  他手裡提著一個沉甸甸的布袋子。

  「報!」

  郭開山把布袋子往地上一扔。

  嘩啦。

  袋口散開。

  金燦燦的金條滾了出來,在大殿的地磚上撞出清脆的響聲。

  「神武軍已查抄蕭府、孔府。」

  郭開山咧著嘴,笑得見牙不見眼。

  「陛下,發財了。」

  「光是蕭家地窖里的現銀,就裝了一百二十車。」

  「還有孔家。」

  郭開山從懷裡掏出一串鑰匙,晃得叮噹響。

  「那老夫子書房的夾層里,藏著的地契,鋪開能把朱雀大街蓋滿。」

  大殿裡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一百二十車現銀。

  這夠大唐再打兩次高句麗。

  夠給全軍將士發三年的雙餉。

  這幫平日裡哭窮、喊著要節儉的「聖人門徒」,家裡竟然富得流油。

  李世民看著地上的金條。

  他笑了。

  笑得有些冷。

  「好一個兩袖清風。」

  「好一個聖人教化。」

  李世民站起身。

  他走到御階邊緣,看著底下那些臉色蒼白的倖存者。

  「既然蕭愛卿和孔愛卿這麼有錢。」

  「那就都充公吧。」

  李世民一揮袖子。

  「這筆錢,一半入國庫,一半入內閣。」

  「用來修路,建學堂。」

  「葉長安。」

  「臣在。」

  「以後六部的摺子,先送內閣票擬,再呈上來。」

  李世民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大殿。

  「這朝堂空了點,過兩天開恩科,補上。」

  「這次的主考,你來定。」

  這是一錘定音。

  把這大唐的半壁江山,交到了這個少年手裡。

  也是把這滿朝文武的生殺大權,交到了內閣手裡。

  葉長安拱手。

  「臣,遵旨。」

  退朝的鐘聲響起。

  比往日沉悶。

  百官低著頭,倒退著往外走。

  沒人敢說話,甚至不敢大聲喘氣。

  生怕引起那個少年的注意,被叫回去再查一遍帳。

  葉長安沒走。

  他站在大殿門口,看著那些被押解出宮的囚車。

  蕭瑀被塞在一輛囚車裡。

  頭髮散亂,官袍被扯爛了,露出裡面白色的中衣。

  囚車經過葉長安身邊時。

  蕭瑀猛地抬起頭。

  那雙眼睛裡全是紅血絲,像是要滴出血來。

  「葉長安!」

  蕭瑀抓著囚車的木欄杆,指甲崩斷了,血蹭在木頭上。

  「你今日壞了規矩!」

  蕭瑀的聲音嘶啞,像是破鑼。

  「你用刀筆殺人,把這官場變成了屠宰場!」

  「你等著!」

  蕭瑀把臉貼在欄杆上,唾沫星子噴出來。

  「這大唐的世家殺不絕!」

  「來日,必有人用同樣的手段殺你!」

  「必有人拿著你的帳本,要你的命!」

  葉長安面無表情。

  他低下頭,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袖口上的褶皺。

  「蕭大人,小子知道世家殺不完,但是小子可以撅了你們世家的聖地。」

  葉長安嘴巴張開說了個『孔』字。

  蕭瑀臉色瞬間煞白,大喊道:「葉長安,你怎敢,那是文道命脈,葉長安,你必然是千古罪人!是萬古不易的罪人!」

  囚車咯吱咯吱地往前走。

  罵聲在宮牆間迴蕩。

  「世子爺。」

  郭開山站在旁邊,手按著刀柄。

  「要不要我去把他的舌頭割了?」

  葉長安搖了搖頭。

  他看著囚車消失的方向。

  「不用。」

  葉長安彈了彈袖子上的灰。

  「讓他喊。」

  「只有弱者,才會在死到臨頭的時候講規矩。」

  葉長安轉過身,看著那巍峨的太極殿。

  「我爹教過我。」

  「只要手裡的刀夠快,規矩就是我定的。」

  葉長安從懷裡掏出一個蘋果。

  那是早朝前沒吃完的。

  咔嚓。

  咬了一口。

  「這蘋果有點酸。」

  葉長安嚼著果肉,往宮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