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您這是養學生還是養老虎?

  寅時的鐘聲敲了三下,沉悶得像是敲在人心口的大鼓。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好書在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𝙩𝙬等你尋 】

  太極殿前的廣場上,積雪被掃到了兩側,堆得像連綿的小山包。

  寒風順著領口往裡灌,凍得人直縮脖子,連那些平日裡最講究風度的文官,此刻也忍不住把手揣在袖筒里。

  百官排著隊,魚貫而入。

  沒人說話。

  蕭瑀走在文官的最前頭,腰杆挺得筆直,視線若有若無地掃過站在武將那一列首位的空位置。

  葉凡沒來。

  倒是那個只有十六歲的葉長安,穿著一身略顯寬大的緋紅官袍,孤零零地站在那個位置上。

  他低著頭,雙手攏在袖子裡,似乎在數地上的磚縫。

  「陛下駕到——」

  王德那尖細的嗓音有些發飄。

  李世民是被兩個小太監攙扶著出來的。

  他走得很慢,臉色蠟黃,眼皮耷拉著,身上那件明黃色的龍袍顯得有些空蕩蕩的。

  坐上龍椅的那一刻,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身子往後一癱,像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

  帘子後面,隱約有個影子晃了一下,那是葉凡。

  「咳咳。」

  李世民捂著嘴,劇烈地咳了兩聲,帕子上似乎見了紅。

  「眾卿……有本奏嗎?」

  聲音虛弱,帶著一絲顫音,聽得底下的臣子心裡都打了個突。


  時候到了。

  郭懷仁早就按捺不住了。他一步跨出列,動作幅度很大,手裡的象牙笏板舉過頭頂。

  「臣,御史中丞郭懷仁,有本奏!」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在大殿裡嗡嗡作響,把那點病榻前的沉悶氣全都衝散了。

  李世民抬了抬眼皮,沒說話,只是手指無力地動了動。

  郭懷仁直起身子,目光像刀子一樣剜向葉長安。

  「臣彈劾內閣學士、武郡王世子葉長安!」

  「此子狂悖無禮,擅闖弘文館,指著當朝大儒的鼻子辱罵,視斯文如草芥!」

  郭懷仁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亂飛。

  「不僅如此,他還依仗父輩功勳,私扣學子口糧,致使三百學子食不果腹。」

  撲通。

  郭懷仁重重跪在地上,額頭磕在金磚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

  「請陛下嚴懲葉長安,廢除內閣亂政,還天下讀書人一個公道!」

  這一跪,他們等了好久了,這些文官想恢復三省六部制,已經等了十多年。

  他們熬走了杜如晦,熬走了房玄齡,熬走了魏徵,趁著李世民病重,大唐權力新老交替的缺口,終於忍不住出手了。

  嘩啦啦。

  身後瞬間跪倒一大片。

  全是以蕭瑀、虞世南、孔穎達為首的御史台和六部的官員。

  「請陛下嚴懲!」

  聲浪一波接著一波,震得大殿頂上的灰塵都往下落。

  葉長安依舊低著頭,腳尖輕輕碾著那一塊地磚,仿佛周圍的一切都跟他沒關係,只是在研究這金磚是不是純金的。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呼吸急促了幾分。他看向站在文官首位的孔穎達。

  「孔愛卿……你也覺得,朕的外孫,是個禍害?」

  孔穎達嘆了口氣。

  他緩緩走出列,動作遲緩,滿臉的悲憤。

  「陛下,老臣本不欲多言。」

  孔穎達拱手,聲音有些哽咽。

  「弘文館乃是朝廷養士之地,那是大唐未來的棟樑啊。世子昨日闖入館中,辱罵老臣也就罷了,老臣這把老骨頭,受點委屈不算什麼。」

  「可那些學子何辜?」

  孔穎達猛地轉身,指著葉長安,手指頭都在顫抖。

  「世子竟下令削減學子伙食,連那一兩牛肉都要斤斤計較。古人云,倉廩實而知禮節。世子這是要讓學子們餓著肚子讀聖賢書嗎?」

  「如此行徑,與那市井無賴何異?與那暴秦何異?」

  孔穎達說到激動處,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

  「陛下若還念及太上皇建館之初衷,就請給讀書人留一條活路吧!」

  說完,孔穎達長揖不起。

  大殿裡一片死寂。

  只有孔穎達那沉重的呼吸聲。

  這是絕殺。拿太上皇壓人,拿文脈壓人,把葉長安架在火上烤。

  李世民的手指緊緊抓著龍椅扶手,指節發白。

  他看向葉長安。

  「長安。」

  「臣在。」

  葉長安終於抬起了頭。臉上沒有什麼驚慌,反而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懵懂。

  「孔祭酒的話,你聽見了?」

  李世民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聽見了。」

  葉長安點了點頭。他慢吞吞地從袖子裡掏出一本厚厚的冊子,封皮有點舊,還沾著點油漬。

  「既然孔大人提到了吃,那咱們就先聊聊這個吃。」

  葉長安轉身,面向孔穎達。他沒行禮,甚至沒拿正眼看郭懷仁。

  「孔大人。」

  葉長安翻開帳冊,手指在其中一頁上點了點。

  「您剛才說,我削減學子伙食,是不給活路?」

  孔穎達直起腰,一臉的正氣。

  「難道不是嗎?那牛肉本就是給學子們補身子的,世子一來就要砍掉,這難道不是苛待?」

  「補身子。」

  葉長安笑了。

  他把帳冊舉高了一些,讓周圍的大臣都能看清。

  「根據弘文館去年的帳目,館內三百學子,加上教習、雜役,每日消耗精牛肉一千五百斤,羊腿三百隻,活雞五百隻。」

  葉長安往前走了一步。

  「孔大人,這帳沒錯吧?」

  孔穎達愣了一下。

  這數是他簽的字,自然沒錯。

  「正是。」孔穎達硬著頭皮說道,「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多吃點怎麼了?」

  「多吃點?」

  葉長安啪的一聲合上帳冊。

  聲音清脆。

  「我在藍田縣養過豬。」

  葉長安伸出一根手指。

  「一頭兩百斤的出欄大豬,一天也就吃十斤糠。」

  「我在神武軍大營待過。」

  葉長安伸出第二根手指。

  「一個全副武裝、每天操練四個時辰的壯漢,一頓飯頂多吃二斤餅,半斤肉。」

  葉長安走到孔穎達面前。

  兩人距離不到一尺。

  少年的眼神里全是譏諷。

  「孔大人。」

  「您這弘文館裡的學子,是長了兩個胃,還是正在坐月子?」

  「一人一天五斤純肉,還得配上一隻羊腿。」

  「就算是那草原上的狼,也沒這麼個吃法吧?」

  大殿裡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不少大臣開始竊竊私語。

  剛才光顧著跟著喊冤了,現在聽葉長安這麼一算。

  這數確實不對勁。誰家讀書人一天能塞進去五斤牛肉?撐死都夠兩回了。

  孔穎達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這……這是為了強身健體!君子六藝……」

  「六藝個屁。」

  葉長安直接爆了粗口。

  他打斷了孔穎達的話。

  「強身健體?」

  「行啊。」

  葉長安轉身看向李世民。

  「陛下,既然孔大人說他們身體好,那正好。」

  「臣昨晚讓人去西市買了點新鮮牛肉,特意讓人送去了弘文館,算是臣給學子們賠罪。」

  「只不過這牛肉里,臣讓人加了點通腸胃的巴豆。」

  葉長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怎麼看怎麼瘮人。

  「既然身體那麼壯,連五斤生肉都消化得了,吃點巴豆應該沒事吧?」

  孔穎達的眼皮猛地一跳。

  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昨晚?西市的牛肉?

  今早他出門的時候,似乎聽到弘文館那邊沒什麼動靜,連讀書聲都沒有……

  「報——」

  殿外突然傳來一聲急促的喊聲。

  一個禁軍校尉滿頭大汗地跑進來,單膝跪地。

  「啟稟陛下!」

  「弘文館……弘文館出事了!」

  李世民坐直了身子,眼裡閃過一絲精光。

  「何事驚慌?」

  那校尉咽了口唾沫,臉色古怪。

  「今早……今早弘文館的三百學子,原本聚集在館門口,說是要來宮門請願。」

  「結果……」

  「結果怎麼了?」蕭瑀忍不住問了一句。

  「結果剛走出沒兩步,全……全拉在褲襠里了。」

  校尉低著頭,肩膀聳動,似乎在憋笑。

  「三百號人,倒了一地,全是腿軟站不起來的。」

  「太醫署的人去了,說是……說是虛火太旺,昨晚又吃了太多大補的肉,這一瀉千里,把元氣都瀉沒了。」

  大殿裡瞬間炸了鍋。

  剛才還義憤填膺的御史們,此刻一個個張大了嘴,像是一群被掐住脖子的鴨子。

  葉長安站在大殿中央。

  他看著臉色慘白的孔穎達。

  「孔大人。」

  「您剛才說,這是在讀書。」

  葉長安把那本帳冊在手裡拍得啪啪響。

  「我看您這哪是讀書。」

  「您這是拿著朝廷的錢,在給朝廷養老虎。」

  「只可惜。」

  葉長安把帳冊往孔穎達腳邊一扔。

  「這老虎胃口太好,把腦子都吃壞了。」

  孔穎達身子晃了晃,差點沒站穩。

  葉長安沒給他喘息的機會。

  他重新從懷裡掏出一本更薄的冊子。

  那是昨晚連夜整理出來的文房損耗帳。

  「肉的事兒,咱們算是說明白了。」

  葉長安翻開第一頁。

  聲音在大殿裡迴蕩,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冷意。

  「接下來。」

  「咱們就算算這筆墨紙硯的帳。」

  「一天磨掉三千塊墨錠。」

  葉長安抬頭,目光掃過那些低著頭的文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