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閣直房裡的算盤聲稀疏了一些。
李四水抱著一摞半人高的帳冊,呼哧帶喘地挪到書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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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帳冊砸在桌上,震得茶杯蓋子跳了一下。
兩隻手撐著桌沿,眼珠子裡全是血絲。
「班頭,這數不對。」
葉長安正用小刀削著一個梨,果皮連成一長串,沒斷。
「哪不對?」
他把削好的梨遞給李四水。
李四水沒接,只是急得抓耳撓腮。
「哪都不對。」
他隨手翻開最上面的一本,指著被硃筆圈出來的一行。
「這是弘文館去年的文房損耗。」
「墨錠,三千塊。」
「宣紙,五萬刀。」
「狼毫筆,一千二百支。」
李四水咽了口唾沫,聲音拔高了幾分。
「班頭,弘文館滿打滿算,在冊的學子加先生,不過三百人。」
「平均下來,一人一天要用掉十張紙,磨禿半根筆。」
「這哪是寫字,這是拿紙糊牆,拿墨汁洗澡。」
葉長安咬了一口梨,脆響。
「接著說。」
「還有這伙食補貼。」
李四水又翻開另一本,手指頭在那行數字上戳得咚咚響。
「按人頭算,每人每月補貼伙食費五兩銀子。」
「五兩啊!」
李四水伸出一個巴掌,在葉長安眼前晃了晃。
「我在藍田縣吃食堂,頓頓有肉,一個月也才二兩。」
「這幫讀書人是吃龍肝還是喝鳳髓?」
「而且帳目上寫的採購全是『精肉』、『活禽』。」
葉長安嚼著梨肉,腮幫子鼓鼓囊囊的。
他把帳冊拿過來,掃了一眼。
字跡工整,印章齊全,手續挑不出半點毛病。
「也許人家讀書辛苦,費腦子,吃得好點也應該。」
葉長安把梨核扔進廢紙簍,抽出帕子擦了擦手。
「不,班頭。」
李四水神色嚴肅,從懷裡掏出一張皺皺巴巴的清單。
「這是我讓二狗去查的西市肉鋪流水。」
「給弘文館送肉的那家鋪子,進貨單上全是牛肉。」
「大唐律法,耕牛不得私宰,只有老死、病死的牛才能報備售賣。」
「那家鋪子每天送去弘文館的一百斤肉,全是見不得光的私宰牛。」
李四水壓低了聲音。
「讀書人講究『君子遠庖廚』,更講究仁義。」
「誰家正經讀書人,天天躲在書院裡大口吃牛肉?」
葉長安的動作停了。
他把帕子疊好,塞回袖子裡。
「牛肉。」
葉長安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外面的雪還在下,把長安城蓋得嚴嚴實實。
「有意思。」
葉長安嘴角勾起一抹笑,眼神卻冷得像冰。
「拿朝廷的錢,養一幫這麼能吃的『讀書人』。」
「走。」
葉長安回過頭,抄起掛在衣架上的大氅。
「去看看這幫君子。」
……
蕭府,暖閣。
地龍燒得有些熱,蕭瑀只穿了一件單衣,手裡拿著那本被退回來的「御」字帳冊。
他翻了兩頁,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
「好小子。」
「算他識相。」
張遠站在一旁,弓著身子給蕭瑀倒茶。
「相爺,那小子把這燙手山芋扔給咱們,說是讓您自己去跟陛下解釋。」
「解釋?」
蕭瑀端起茶盞,吹了吹熱氣。
「這還需要解釋嗎?」
「只要他不查,這就不是罪證,是陛下對咱們的『恩寵』。」
「他把帳冊送進宮,就等於告訴陛下,他葉家不敢碰皇家的私事。」
「這就夠了。」
蕭瑀喝了一口茶,神色愜意。
「年輕人嘛,看著凶,真碰到硬茬子,還是懂得明哲保身。」
「那弘文館那邊的帳……」
張遠有些遲疑。
「放心。」
蕭瑀擺了擺手,一臉的不屑。
「那邊的帳,做得比兵部還乾淨。」
「每一筆都有出處,每一筆都有人認領。」
「他葉長安就是把算盤打爛了,也只能算出咱們讀書人費紙費墨。」
「只要他不扒開那層皮,他就永遠是個只能看帳本的帳房先生。」
蕭瑀放下茶盞,看著窗外的飛雪。
「讓他查。」
「查得越細,他越會發現,這文官的底蘊,不是他那點小聰明能撼動的。」
……
弘文館對面,有一家賣羊湯的小鋪子。
鋪子不大,搭了個棚子,四面漏風。
葉長安坐在最角落的一張桌子上,面前擺著一碗沒怎麼動的羊雜湯。
他沒穿官服,一身青布棉袍,看著像個逃學的富家公子哥。
郭開山坐在他對面,兩條長腿憋屈地縮在矮桌底下。
「這湯不錯,少爺你不喝?」
郭開山端起碗,呼嚕喝了一大口,滿臉陶醉。
「喝你的。」
葉長安手裡抓著一把瓜子,嗑得咔嚓響。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弘文館那扇朱紅的大門。
門口站著兩個守衛,沒穿甲冑,穿著青衫,手裡拿著長棍。
「老郭。」
葉長安吐出一片瓜子皮。
「你看那兩個看門的。」
郭開山抬頭掃了一眼。
「下盤很穩。」
他放下碗,抹了一把嘴上的油。
「站了半個時辰,腳後跟沒離過地,身子沒晃過一下。」
「一般人站這麼久,早該換腿承重了。」
正說著,大門開了。
幾個穿著儒衫的「學子」走了出來。
他們手裡抱著書,說說笑笑,看著挺斯文。
葉長安眯起眼。
「看那個穿灰衣服的。」
葉長安下巴抬了抬。
那人正跨過門檻。
動作很大,腿抬得高,落地輕。
這是常年走山路、練輕功留下的習慣。
旁邊一人跟他說話,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那人的肩膀下意識地一沉,手肘往後縮了半寸,那是拔刀的前奏。
雖然很快就掩飾過去,變成了整理衣領。
但沒逃過葉長安的眼睛。
「那個手。」
郭開山也看出了門道,眼睛亮了。
「虎口全是繭子,食指關節粗大。」
「那是練刀練出來的,還是那種重刀。」
郭開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少爺,這哪是讀書人啊。」
「這分明是一窩沒帶刀的土匪。」
葉長安把手裡的瓜子扔回盤子。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後門。」
兩人繞過街角,鑽進弘文館後面的一條窄巷子。
巷子裡堆滿了雜物,還有幾個半人高的大木桶,散發著一股酸臭味。
那是倒泔水的桶。
葉長安沒嫌髒。
他走到一個木桶前,從地上撿了根枯樹枝。
在桶里攪了攪。
剩飯剩菜翻湧上來,味道更沖了。
郭開山捏著鼻子。
「少爺,您這是要視察伙食?」
葉長安沒理他。
樹枝突然碰到了一塊硬東西。
他手腕一挑。
嘩啦。
一塊巴掌大的肉塊被挑了出來,啪的一聲掉在雪地上。
肉是生的。
帶著血絲。
這還沒完。
葉長安又挑出來幾塊。
全是半生不熟的牛肉,切得很大塊,根本不是為了細嚼慢咽,而是為了填飽肚子。
「這肉上只有牙印,沒有刀切的痕跡。」
葉長安蹲下身,用樹枝撥弄著那塊肉。
「這是直接拿手抓著啃的。」
他站起身,把樹枝扔進桶里。
「讀書人講究食不厭精,膾不厭細。」
「這幫人,吃得比狼還野。」
葉長安轉過身,看著那堵高高的圍牆。
牆內傳來朗朗的讀書聲,念的是《論語》。
「之乎者也念得挺響。」
葉長安冷笑一聲。
「但這肚子裡裝的,全是生肉和殺氣。」
郭開山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少爺,要不要叫兄弟們把這兒圍了?」
「不急。」
葉長安搖了搖頭,眼底閃過一絲興奮的光。
「抓賊要抓髒,捉姦要捉雙。」
「光憑這桶泔水,蕭瑀可以說那是餵狗的。」
「既然他們愛演讀書人。」
「那咱們就給他們出幾道『題』。」
「看看這幫拿刀的手,能不能握得住筆。」
葉長安緊了緊身上的大氅,轉身往巷子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