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繡花枕頭

  西郊演武場的日頭毒辣。

  黃土被曬得冒煙,踩一腳能揚起半尺高的灰。

  李世民坐在高台御帳里,手裡那串紫檀佛珠轉得飛快。

  他沒看下面,眼神倒是往左邊的葉凡身上飄。

  葉凡今兒個沒穿官服,一身寬袖麻衣,手裡捏著把摺扇,要是再提個鳥籠,就像是來逛廟會的閒漢。

  他面前的小几上擺著兩碟子點心,一壺涼茶。

  「你就一點不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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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世民問了一句。

  葉凡嗑開一粒瓜子,呸的一聲吐掉殼。

  「擔心什麼?」

  「擔心沒人過得了這一關,你這羽林衛真成了空架子。」

  葉凡笑了笑。

  他拿摺扇指了指台下那烏壓壓的人群。

  「陛下,架子空不怕,就怕裡面塞的全是爛草。」

  蕭瑀坐在另一側,臉色鐵青。

  他聽得懂這話里的刺。

  今兒個來的,大半都是世家大族硬塞進來的「青年才俊」。

  個個衣鮮亮馬,盔甲擦得比鏡子還亮。

  「開始吧。」

  李世民揮了揮手。

  銅鑼咣的一聲響。

  第一輪,體能。

  沒有什麼花哨的,就是背著三十斤沙袋,圍著演武場跑十圈。

  五里地。

  第一個出列的,是宗室子弟,叫李宗南。

  長得確實周正。

  面白如玉,一身銀白色的明光鎧,腰間掛著把鑲金的寶劍。

  他衝著高台這邊拱了拱手,動作瀟灑得很。

  「這孩子不錯。」

  李元昌在旁邊幫腔,臉上帶著笑。

  「那是臣的侄兒,平日裡弓馬嫻熟,三十斤對他來說,那是小菜一碟。」

  葉凡沒接茬。

  他只是把那一碟子瓜子往李元昌那邊推了推。

  「漢王殿下,吃點?」

  「這瓜子咸,待會兒嗓子干,容易說不出話。」

  李元昌哼了一聲,別過頭去。

  場下的李宗南背起了沙袋。

  起步很快。

  甚至可以說有點飄逸。

  前兩圈,他還保持著那個挺拔的身姿,甚至還能衝著場邊的貴女們揮揮手。

  蕭瑀的臉色緩和了些。

  你看,這不挺好的嗎?

  誰說世家子弟不能吃苦?

  第三圈。

  李宗南的步子亂了。

  那身漂亮的明光鎧,這會兒成了要命的鐵罐頭。

  正午的太陽毒辣,曬得他那張保養極好的臉生疼。

  汗水順著額頭流進眼睛裡,蟄得生疼。

  他開始喘。

  像個破風箱。

  呼哧,呼哧。

  第四圈。

  李宗南的腿像灌了鉛。

  他那是登雲靴,底子厚,走在宮裡的金磚地上是有派頭。

  可在這軟趴趴的黃土裡,每一步都陷進去半截。

  拔出來,得費老勁。

  「怎麼慢下來了?」

  李世民皺了皺眉。

  葉凡喝了口涼茶。

  「陛下,那是肺炸了。」

  「這孩子平時怕是連茶碗都沒端過幾個時辰,這會兒讓他負重跑,氣血上不來,眼發黑,腿發軟。」

  話音剛落。

  噗通。

  場上的李宗南腳下一絆,直接栽進了土裡。

  沙袋壓在他背上,沉得很。

  他掙扎了兩下,沒起來。

  哇的一聲。

  吐了。

  早起吃的燕窩粥,混著膽汁,噴了一地。

  剛才還覺得他瀟灑的貴女們,這會兒都捂著鼻子往後退。

  兩個禁軍上去,像拖死狗一樣把他拖了下去。

  李宗南的頭盔掉了,髮髻散亂,滿臉都是土和嘔吐物。

  哪還有半點貴公子的模樣?

  李元昌手裡的茶杯晃了一下,幾滴水灑在袍子上。

  他沒敢擦。

  臉有些發燙。

  「下一個。」

  李績坐在評判席上,手裡拿著硃筆,在一張名冊上重重畫了個叉。

  聲音很冷。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簡直就是一場鬧劇。

  有的跑到一半把沙袋扔了,坐在地上哭爹喊娘。

  有的跑完了,直接暈死過去,口吐白沫。

  還有個聰明的,往沙袋裡摻了棉花,結果被當場查出來。

  李績直接讓人把他褲子扒了,賞了二十軍棍,打得皮開肉綻,扔了出去。

  蕭瑀坐不住了。

  他屁股底下像是長了釘子。

  這丟的不是人,是世家的臉面。

  「這……這只是體能。」

  蕭瑀強撐著開口。

  「為將者,當以武藝謀略為重。若是只比力氣,那是蠻牛,不是將軍。」

  葉凡點了點頭。

  「蕭大人言之有理。」

  「那就比武藝。」

  第二輪。

  實戰。

  上場的是一位侯爵的嫡長孫,叫王騰。

  也是個練家子,據說是得了名師真傳。

  他手裡提著把長劍,劍穗長得能拖地。

  考官是尉遲寶林。

  這黑大個兒就穿了件單衣,手裡連兵器都沒拿。

  他打了個哈欠,眼神有點散。

  昨晚跟他爹喝酒喝多了,這會兒還有點困。

  「請賜教!」

  王騰大喝一聲,挽了個劍花。

  這一招叫「白鶴亮翅」,確實好看。

  劍光霍霍,風聲呼嘯。

  看台上的蕭瑀眼睛亮了。

  「好劍法!」

  「虛實相生,這一招若是用在戰場上……」

  話還沒說完。

  場上的王騰動了。

  他腳踩七星步,劍尖抖動,直刺尉遲寶林的面門。

  尉遲寶林沒動。

  直到劍尖離鼻子只有三寸。

  他突然往左邊跨了一步。

  就一步。

  不快,也不慢。

  剛好躲開。

  王騰一劍刺空,力道用老了,身子往前沖。

  這時候,變故生了。

  他那個漂亮的、長長的劍穗,不知怎麼纏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又順勢勾住了劍柄。

  王騰想收劍,卻被劍穗別了一下勁兒。

  左腳絆右腳。

  噗通。

  一個極其標準的狗啃泥。

  臉著地。

  鼻子正好磕在一塊硬土坷垃上。

  血飈了出來。

  全場安靜下來。

  緊接著,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笑聲。

  尉遲寶林撓了撓頭。

  他看著趴在地上的王騰,一臉的無辜。

  「那個……我還沒動手呢。」

  「承讓。」

  尉遲寶林抱了抱拳,轉身走了。

  王騰趴在地上,捂著流血的鼻子,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蕭瑀的鬍子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他張了張嘴,半天沒憋出一個字。

  葉凡搖著摺扇,慢悠悠地來了一句。

  「蕭大人,這招叫什麼?」

  「猛虎撲食?」

  「還是……餓狗搶屎?」

  噗嗤。

  李世民沒忍住,笑出了聲。

  他擺了擺手,示意王德給自己倒杯茶壓壓驚。

  「荒唐。」

  李世民說了兩個字。

  但那語氣里,全是失望。

  第三輪。

  這也是蕭瑀最後的指望。

  一個年輕人走了出來。

  他叫蕭文。

  蕭家子弟,從小聰慧,號稱讀遍兵書。

  他也是唯一一個咬著牙,跑完了全程,還沒暈過去的人。

  雖然臉色慘白,腿肚子轉筋,但至少站住了。

  蕭文走到沙盤前。

  題目是葉凡出的:奇襲薛延陀王庭。

  三千輕騎,怎麼打?

  蕭文深吸了一口氣。

  他平復了一下狂跳的心臟,拿起指揮桿。

  「薛延陀乃虎狼之國,王庭防守必嚴。」

  「學生以為,當先派細作潛入,散布謠言,亂其軍心。」

  「而後,大軍穩紮穩打,步步為營,日行三十里,建立糧道,以防被斷後路。」

  「再以王道之師,發檄文,令其歸降。」

  「若不降,再徐徐圖之。」

  他說得很順。

  引經據典,頗有章法。

  蕭瑀鬆了口氣。

  這才是讀書人的本事。

  打仗嘛,那就是要講究個先禮後兵,講究個萬無一失。

  「完了?」

  李績抬起眼皮,看了蕭文一眼。

  「完了。」

  蕭文一臉自信。

  李績把手裡的硃筆往桌上一扔。

  啪。

  「狗屁不通。」

  蕭文愣住了。

  「徐茂公!」

  蕭瑀拍案而起。

  「你這是什麼話?這乃是兵法正道!怎就是狗屁不通?」

  李績站起身。

  他走到沙盤前,一把拔掉代表唐軍的小旗。

  「奇襲。」

  「你看得懂這兩個字嗎?」

  李績指著那片茫茫草原。

  「三千輕騎,深入大漠千里。」

  「你還要步步為營?還要日行三十里?」

  「等你那個糧道建起來,薛延陀的馬刀早就架在你脖子上了!」

  李績猛地一拍沙盤邊沿。

  震得上面的沙子直跳。

  「奇襲,就是要快!」

  「一人雙馬,日夜兼程,吃乾糧,喝雪水!」

  「不要後勤,不要糧道!」

  「就像一把刀子,直接捅進心臟!」

  「你那種打法,是在送死,也是在把三千弟兄的命當兒戲!」

  「紙上談兵。」

  李績吐出四個字。

  蕭文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想反駁,可是看著李績那雙殺氣騰騰的眼睛,他怕了。

  那眼神裡帶著上過戰場的狠勁。

  書里沒教過怎麼對付這種眼神。

  蕭文低下頭,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演武場上,風卷著黃沙,吹得旗幟獵獵作響。

  一百多個世家子弟。

  淘汰了九成九。

  剩下的那幾個,也是歪瓜裂棗,勉強及格。

  而在演武場的角落裡。

  有一群穿著粗布麻衣的漢子。

  他們皮膚黝黑,手上全是老繭。

  就在剛才。

  那個之前在榜文下報名的黑大個兒,背著三十斤沙袋,跑得飛快。

  甚至還在最後衝刺的時候,超過了一個騎馬的校尉。

  射箭的時候,他不懂什麼姿勢。

  但他拉得開三石的強弓。

  每一箭,都扎進那瘋牛的皮肉里,入肉三分。

  沙盤他不懂。

  但他說了句大實話:「哪有水草往哪跑,把他們的牛羊搶了,他們就得餓死。」

  李績當時給了個「上」的評語。

  這強烈的對比,讓蕭瑀臉上火辣辣的。

  抽在蕭瑀的臉上。

  也抽在所有此時坐在高台上的權貴臉上。

  李世民站了起來。

  他走到欄杆前,俯視著下面這群垂頭喪氣的「天潢貴胄」。

  又看了看角落裡那群正在喝涼水、吃大餅的「泥腿子」。

  眼神很冷。

  「蕭愛卿。」

  李世民沒有回頭。

  聲音不高,卻讓蕭瑀打了個寒顫。

  「這就是你要朕重用的宗室英才?」

  蕭瑀哆嗦了一下。

  他想跪下請罪,可是膝蓋像是僵住了。

  「這就是能保我大唐江山萬年無憂的羽林衛?」

  李世民轉過身。

  目光銳利,蕭瑀不敢直視。

  「我李氏宗親之中……」

  「可還有哪怕一個,能拿得出手的男兒?」

  蕭瑀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