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你了!」
李世民的聲音,已經不是一個帝王。
那是一個丈夫,在絕境裡,發出的最後哀鳴。
葉凡能感覺到,那雙抓住自己手臂的手,在劇烈地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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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感覺到,懷裡妻子的身體,也在劇烈地顫抖。
他甚至能感覺到,整個大殿裡,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一道道目光,全部匯集在他的身上。
期盼。
依賴。
信任。
這些目光,沉重得像一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救她。
就像幾年前那樣。
他救過她一次,那是他和孫神醫聯手,是無數巧合疊加在一起的僥倖。
可現在,孫神醫遠遊四方,不知所蹤。
他不是神。
他看著李世民。
看著這個男人眼中,那僅存的一點光。
那點光,是他燃起來的。
現在,他要親手,將它掐滅。
葉凡深吸了一口氣。
寢殿裡濃重的藥味,又苦又澀。
他迎著李世民的目光,緩緩地,張開了嘴。
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父皇……」
他的聲音很低,很啞。
「臣……」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那兩個字,有千鈞之重。
「無能。」
那兩個字,在安靜的大殿裡飄蕩。
它們鑽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李世民抓住葉凡手臂的那雙手,猛地一松。
他高大的身軀,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他眼中的那點光,徹底熄滅了。
熄滅得乾乾淨淨。
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灰敗和空洞。
「連你……」
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也沒有辦法了嗎?」
這句話,他不是在問葉凡。
他是在問自己,在問這滿天神佛。
「母后……」
一聲微弱的嗚咽,從葉凡懷裡傳來。
李麗質抬起頭,那雙已經流幹了眼淚的眼睛,看著自己的夫君。
然後,她眼前一黑。
整個人,軟了下去。
「麗質!」
葉凡反應極快,一把將妻子失去意識的身體,穩穩地抱在懷裡。
「娘!」
「母親!」
葉輕凰和葉長安同時驚呼出聲。
葉輕凰幾步沖了過來,臉上血色盡失,看著昏過去的母親,眼淚瞬間決堤。
「爹……我娘她……」
「照顧好你娘。」
葉凡沒有多餘的言語。
他小心地,將李麗質交到女兒的懷中。
葉輕凰和隨後跟上的葉長安,一左一右,費力地扶住了自己的母親。
葉凡站直了身體。
他轉過身。
臉上的悲痛,愧疚,所有的情緒,都在那一瞬間,被收斂得一乾二淨。
他的目光,越過失魂落魄的李世民,掃過那些面如死灰的皇子公主。
最後,落在了那烏壓壓跪了一地的太醫身上。
所有被他目光掃過的太醫,都渾身一抖,頭埋得更低了。
葉凡邁開腳步。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群太醫。
他停在了太醫院院正的面前。
那是一個年過花甲的老人,此刻跪在那裡,整個身體都在篩糠般地發抖。
葉凡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他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冷靜得可怕。
「本王問你。」
院正的身體,猛地一僵。
「可有辦法,讓皇后娘娘醒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世民也緩緩地,抬起了頭,空洞的目光里,閃過一絲不解。
葉凡沒有理會他們。
他的眼睛,像釘子一樣,死死地釘在院正的身上。
「哪怕……」
「只是片刻。」
他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讓陛下和娘娘,再說幾句話。」
轟!
這句話,讓跪在地上的院正,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
他猛地抬起頭。
他看到了什麼?
武郡王那雙冰冷的眼睛裡,沒有殺意,沒有遷怒。
那是一條路。
一條給他們這些必死之人,鋪出來的……活路。
如果皇后薨逝,他們這滿殿的太醫,有一個算一個,都得陪葬。
哪怕現在的皇帝素有仁德之稱,但他們亦是懂,伴君如伴虎。
可如果,他們能讓皇后醒來片刻,讓陛下和皇后,做最後的告別……
那便是……天大的功勞!
求生的欲望,從院正的心底涌了上來。
他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可隨即,那點剛剛燃起的希望,又被巨大的恐懼澆滅。
他嘴唇蠕動著,眼中閃過無比劇烈的掙扎。
那個法子……
那個法子,是太醫院的禁術,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可用。
用,是死。
不用,也是死。
他看了一眼龍床邊,那個重新投來目光的帝王。
又看了一眼面前,面無表情,卻給了他唯一選擇的武郡王。
院正的心,在油鍋里反覆煎熬。
最終。
他把心一橫。
對著葉凡,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額頭與地面碰撞,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回王爺……」
「臣……確實有一法。」
李世民的眼睛,瞬間亮了。
殿內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院正抬起頭,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上,滿是決絕和恐懼。
「只是此法……過於霸道……」
「恐有損……娘娘陽壽……」
李世民那剛剛燃起希望的眼神,瞬間又黯淡了下去。
葉凡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讓跪在地上的院正渾身劇震。
「說清楚。」
「用了此法,娘娘能醒多久?」
「若是不使用,娘娘又能撐多久?」
他俯下身,目光與瑟瑟發抖的院正平視。
「想清楚了再回話。」
「若有一句虛言……」
葉凡的聲音頓了頓,語氣變得平淡,卻讓院正感覺如墜冰窟。
「本王,讓你全家陪葬。」
這句話,沒有怒吼,沒有煞氣。
就那麼平鋪直敘地說了出來。
可院正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他聞到了死亡的氣息。
他知道,眼前這個男人,不是在開玩笑。
他說到,就一定會做到。
巨大的恐懼,壓垮了他心中最後一點僥倖。
他不敢有絲毫隱瞞,也不敢有半分誇大。
他磕著頭,聲音裡帶著哭腔,將一切都抖了出來。
「回……回王爺……」
「此法,乃是以金針渡穴,輔以虎狼之藥,強行激發娘娘體內最後的生機……」
「若……若用此法,娘娘或可……或可清醒一個時辰……」
「但……」
院正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但藥力過後,油盡燈枯,今夜子時……便是……便是大限。」
一個時辰。
然後,就是死亡。
寢殿裡,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葉凡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院正,等著他後面的話。
院正被他看得頭皮發麻,連忙繼續說道:「若……若不用此法,臣等……臣等竭力施救,娘娘……娘娘她,最多……也撐不過後日……」
後日。
在昏迷中,撐到後日。
或者,換一個時辰的清醒。
一個殘忍的選擇,就這麼擺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個失魂落魄的帝王。
這個決定,只能他來做。
葉凡緩緩站直了身體。
他轉過身,面向那個身軀微微搖晃的男人。
他沒有替皇帝做決定。
他只是躬下身,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請求的意味。
「父皇。」
李世民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一片茫然。
葉凡看著他,一字一句,說得清晰而緩慢。
「臣,斗膽。」
「母后一生,賢良淑德,慈愛天下。」
「她不該就這麼……帶著遺憾,在昏迷中離去。」
「您也不該,連最後一句道別的話,都來不及與她說。」
葉凡的話,打開了李世民那痛苦和絕望的內心。
是啊。
遺憾。
就這麼走了,她甘心嗎?
自己,甘心嗎?
他還有好多話,沒來得及跟她說。
他想再聽她叫一聲「二郎」。
他想再告訴她,這輩子,有她,足矣。
與其在無盡的等待和煎熬中,看著她慢慢失去體溫。
不如……
不如換那一個時辰。
哪怕只有一個時辰。
讓她再看一眼自己。
看一眼他們這些長大了的兒女。
讓她體體面面,清清醒醒地,走完這最後一程。
這,或許才是對她,最後的溫柔。
葉凡看著李世民。
他看到這個男人的嘴唇,在劇烈地顫抖。
他看到,那雙睥睨天下的虎目之中,蓄滿了淚水。
然後,那淚水,再也支撐不住。
兩行清淚,順著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頰,無聲地滑落。
滴落在冰涼的地磚上。
「啪嗒。」
良久。
李世民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當他再次睜開時,那眼中的痛苦和茫然,已經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決絕的悲傷。
他看著葉凡。
張了張嘴。
「准。」
這一個字,仿佛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葉凡卻沒有動。
在得到皇帝允許的那一刻,他臉上的所有情緒,都再次收斂。
他轉過身。
目光重新落在了那群,如蒙大赦的太醫身上。
他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冰冷。
「還愣著幹什麼?」
「動手!」
那群太醫一個激靈,如夢初醒。
院正連滾帶爬地站起來,對著葉凡和李世民重重躬身後,然後轉身。
「快!取金針!」
「把續命的參湯準備好!」
「都動起來!快!」
一群太醫,手忙腳亂地開始準備。
有人打開針盒,在燭火上小心地烤著一排排長短不一的金針。
有人端來早已備好的湯藥,用小火溫著。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太醫們的動作。
葉凡走到殿門口。
葉輕凰和葉長安正扶著昏迷的李麗質,姐弟倆的臉上,滿是淚痕和惶恐。
葉凡看了他們一眼,聲音放緩了些。
「帶你們娘去偏殿休息。」
「爹……」葉輕凰看著父親,聲音哽咽。
「去吧。」葉凡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這裡,有我。」
「照顧好你娘。」
葉長安扶著母親,對著父親,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知道,此刻,他不能再像個孩子一樣哭泣。
他要替父親,照顧好母親和姐姐。
姐弟倆扶著李麗質,在宮女的引領下,朝著偏殿走去。
葉凡重新回到大殿中央。
他沒有去看李世民,也沒有去看那些哭泣的皇子公主。
他的目光,只落在院正和他手中,那根即將刺入的金針上。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殿,也傳進了每一個太醫的耳朵里。
「記住。」
「只有一個時辰。」
「若娘娘醒不過來……」
他停頓了一下。
「你們,就都不用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