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飯,還是家裡的香

  葉長安看著父親按在自己肩上的手,那隻手,曾執掌過百萬雄兵,曾攪動過天下風雲。

  此刻,這隻手溫厚而有力,傳遞過來的,不再是嚴厲,而是託付。

  少年的眼眶又是一熱,但他強忍住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哭了。

  「爹,您別說這種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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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和娘,定會長命百歲,福壽安康。」

  他頓了頓,轉頭看了一眼身旁同樣紅著眼睛的姐姐,語氣里多了一份少年人獨有的執拗和堅定。

  「姐姐是我至親,孩兒,自當拼了性命守護。」

  「誰也別想欺負她。」

  「喲!」

  葉輕凰本來還沉浸在感動里,一聽這話,立刻不幹了。

  她一把抹掉臉上的眼淚,雙手叉腰,衝著弟弟揚了揚下巴。

  「這就護上了?」

  「我葉輕凰用得著你來護?你先打得過我的虎頭戟再說!」

  葉長安被姐姐這麼一搶白,那張剛剛還無比嚴肅的小臉,頓時憋得通紅。

  「我……我這是……」

  「你這是什麼?」

  葉輕凰不依不饒,甚至伸出腳,在弟弟的小腿上輕輕踢了一下。

  「小屁孩,還學大人說話。」

  看著瞬間又鬥起嘴來的姐弟倆,李麗質「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走上前,一手攬住一個,將兩個孩子分開。

  「好了好了,都多大的人了,還鬧。」

  她嗔怪地看了一眼葉輕凰,又愛憐地摸了摸兒子的頭。

  「今天是你爹爹大病初癒,你弟弟也難得休沐回家,天大的喜事。」

  李麗質轉過身,對著廳外揚聲道。

  「張叔!」

  「把晚膳都擺上來!就在這正廳吃!」

  「王爺剛醒,長安也回來了,今天我們一家人,要好好吃頓團圓飯!」

  她的聲音,帶著驅散所有陰霾的明快。

  仿佛只要她在,這個家,就永遠不會散。

  ……

  晚膳,很快就備好了。

  滿滿一大桌子菜,就擺在溫暖明亮的正廳里。

  沒有分餐,沒有食不言的規矩。

  一張圓桌,四張凳子,熱氣騰騰的菜餚,將一家四口,緊緊地圈在了一起。

  葉凡坐在主位上,看著眼前的一切,只覺得異常滿足。

  李麗質的臉頰微微一紅,眼波流轉,也夾了一筷子鮮嫩的魚肉,仔細挑去魚刺,然後放到了葉凡碗中。

  「你也多吃點。」

  旁邊的葉輕凰和葉長安看著這一幕,互相做了個鬼臉。

  「咳!」

  葉凡清了清嗓子,拿起筷子,指了指滿桌的菜。

  「都吃,都吃。」

  然後,他自己便再不客氣,拿起筷子就開始風捲殘雲。

  他實在是餓壞了。

  昏迷了一個多月,醒來後雖然吃了一頓,但身體的虧空,遠不是一頓飯能補回來的。

  那吃相,看得旁邊的葉輕凰都有些發愣。

  「爹爹,您慢點,沒人跟您搶。」

  葉長安也看得目瞪口呆,在他的印象里,父親用膳,向來是優雅從容的。

  李麗質卻是看著心疼,她不斷地給葉凡布菜,嘴裡念叨著。

  「慢點吃,別噎著。」

  「來,喝口湯,這是張叔用老參燉了一下午的雞湯,最是溫補。」

  葉凡端起湯碗,咕咚咕咚幾口就喝了個底朝天,然後滿足地打了個飽嗝。

  「香!」

  「還是家裡的飯,最香。」

  一句話,讓李麗質的眼圈,又有些發紅。

  葉輕凰見狀,連忙開口,想要轉移氣氛。

  「弟弟,我可聽說了啊,你在學堂里,跟夫子辯論,把夫子都給說得啞口無言了?」

  葉長安正小口地吃著飯,聞言差點被米粒嗆到。

  他連忙擺手:「姐姐你別聽他們瞎傳,沒有的事。」

  「哦?」葉凡也來了興趣,他放下筷子,看著兒子,「怎麼回事,說來聽聽。」

  葉長安見父親問起,不敢隱瞞,只好放下碗筷,正襟危坐。

  「也不是什麼大事。」

  「就是前幾日,學堂里就『民貴君輕』之說,起了些爭論。」

  「有同窗認為,孟子之言,乃聖人之言,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也有同窗認為,此乃亂國之言。君為天下之主,至高無上,豈能為輕?」

  葉凡點了點頭,饒有興致地問:「那你怎麼說?」

  葉長安看了父親一眼,沉聲答道。

  「孩兒說,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萬民如水,君王如舟。無水,舟不行;水怒,則舟覆。此為『民貴』。」

  「然,汪洋萬里,若無舟船,百姓何以渡江海,避風浪?君王定國安邦,頒布法度,方有萬民安居樂業。此為『君重』。」

  「所以孩兒以為,民與君,如同水與舟,相輔相成,不可偏廢其一。治國者,既要敬民如水,也要惜君如舟,方能使這大舟,行穩致遠。」

  他說完,有些緊張地看著自己的父親。

  這套理論,一半來自書本,一半,卻是他從父親平日的言行里,自己琢磨出來的。

  葉輕凰聽得一愣一愣的,她只覺得弟弟說得好有道理,卻又說不出哪裡有道理。

  葉凡看著兒子。

  看著他那雙清澈又帶著思辨光芒的眼睛。

  他沒有誇獎,也沒有點評。

  他只是重新拿起筷子,又夾了一大塊肉,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道。

  「說得不錯。」

  「吃飯。」

  得到父親這句「不錯」的評價,比得到夫子十句誇獎,都讓葉長安來得高興。

  他重新拿起碗筷,只覺得碗裡的米飯,都變得更香了。

  飯桌上的氣氛,再次變得輕鬆起來。

  葉輕凰給弟弟講著長安城裡的趣聞,葉長安則說著學堂里的見聞。

  李麗質含笑聽著,時不時給這個夾一筷子菜,給那個添一碗湯。

  葉凡吃得半飽,速度終於慢了下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眼前這幅景象。

  妻子溫柔的笑臉,在燭火下顯得格外動人。

  女兒嘰嘰喳喳,活潑得像只小麻雀。

  兒子雖然還帶著幾分少年老成,但眉宇間,已經有了幾分擔當。

  屋子裡,飯菜的香氣,和家人的歡聲笑語,交織在一起。

  這便是人間煙火。

  這便是他征戰沙場,九死一生,所要守護的一切。

  他覺得,自己從未有過如此刻這般,心安理得。

  就在這時,李麗質仿佛想起了什麼。

  她放下筷子,看著葉凡,柔聲說道。

  「對了,夫君。」

  「孫神醫離京前,又留下了一副新的方子,說是給你調理身子用的。」

  葉凡隨口應道:「嗯,明日讓張叔去抓藥便是。」

  李麗質點了點頭,又補充了一句。

  「神醫還特意叮囑了。」

  「說你這次,是神魂耗損過甚,傷了根本。這藥方雖能固本培元,但最要緊的,還是靜養。」

  她看著丈夫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格外認真。

  「切記,數年之內,絕不可再勞心費神,更不能與人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