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實戰教學:如何毀掉一個頂級世家的名望?

  靈堂之中,盧承慶壓抑著信息欣喜,平靜有節奏的開始念誦:「盧門賢達振奇多,護佑鳳凰南北坡;良將忠臣傾碧血,先鋒拓跋臥冰河。

  輩親幾度赴國難,豐潤四方田墾歌;碑聳雲間後昆頌,高風亮節康樂謝。」

  靈堂內外,不少盧氏族人聽著聽著,詫異之間,卻都不由眼眶湧上淚水。

  范陽盧氏,北地邊境。

  鳳凰山在范陽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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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往北,群山之外,就是突厥草原。

  南北朝隋唐以來,不知道多少盧氏子弟,邊關撒血,後原墾屯。

  盧氏祖墳高碑聳立,稱頌之間甚至可以與後晉謝玄相提並論。

  謝玄,康樂縣公,後晉名將,淝水大戰破前秦,甚至數次北伐中原,挽救南方的漢室衣冠。

  當然,范陽盧氏的先祖盧植在經學上成就更高一些,而謝玄則更重要在軍事,護衛天下傳承之上更勝一籌。

  李承乾的這首詩,多在戰場征伐,拿盧護和謝玄比,很是有些誇張。

  但此刻若有人質疑,盧氏子弟絕對會大聲反駁,哪裡差了,哪裡差了。

  真正的關鍵並不在此處。

  謝玄無疑是天下功臣,那麼盧護呢?

  要知道,在李承乾今日出現之前,盧護的名聲很差,暗地裡私養高麗婢不說,暗中還有人說他被人利用,謀害太子,最後又被幕後黑手直接滅口。

  要知道,盧護是東宮的臣子,是太子的臣子,他這麼做簡直就是大不忠,大逆不道。

  這種事情一旦被坐實,名聲會連累到整個范陽盧氏。


  之前朝中有信,說太子在盧護頭七日要來的時候,盧氏子弟幾乎全部認為太子是來報復的。

  盧護死了,他背後的幕後黑手就沒法抓了。

  太子心裡不甘,自然要發作在盧家人的身上。

  這也是為什麼尚書左丞盧承慶,還有這麼多盧氏子弟,今日會出現在這裡的原因,他們是為了整個范陽盧氏的名聲,來阻止太子發作的。

  然而,誰都沒有想到,太子不僅沒有發作,甚至在當眾做詩,稱頌盧護的忠良。

  徹底洗刷了他身上的污名。

  日後,要是真的有什麼人,再通過這件事情,想要攀污到整個盧家的身上。

  盧家人是會拼命的。

  ……

  聽著盧承慶一字一句的念誦著悼詩,然後又看著他邁步上前,將紙箋在火燭上點燃,然後化為灰燼,後面房遺愛整個人都懵了。

  這是怎麼回事?

  不是說好了,太子今日來這裡,是要找盧家的麻煩嗎?

  怎麼一下子為盧家寫起了贊詩?

  盧護,忠臣?

  開什麼玩笑?

  不只是房遺愛,很多知曉內情的人看到這一幕都懵了。

  太子這是在做什麼?

  斷腿之仇不報了嗎?

  不同於其他人,于志寧相反的,一直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滿臉欣慰的看著李承乾。

  太子長大了。

  李承乾能夠感受到于志寧的欣慰,他的眼底依舊平靜。

  不過是一封讚許的悼亡詩罷了。

  人死了,還不能夸兩句。

  李承乾安靜的看著眼前的盧護靈位,眼底深處的幽光這一瞬間藏的更深。

  ……

  燒祭完紙箋之後,盧承慶滿臉感激的轉身,對著李承乾認真拱手道:「盧護以身卑鄙,而得殿下如此贊墨,地下有知,必定萬心感激;今日殿下對盧護的讚許,也是對我范陽盧氏滿門的讚許,臣代闔族上下,謝過太子殿下。」

  「謝過太子殿下。」滿院的范陽盧氏子弟,都對李承乾感激拱手。

  李承乾看到這一幕,眼中的欣喜只是閃過一瞬,就徹底消失。

  人心幽暗詭辯,今日感恩,說不得明日就會變成仇寇。

  「諸卿平身吧。」李承乾微微擺手,一臉誠懇的說道:「范陽盧氏天下名宗,孤不過是敘述現實,敬仰先人而已,學問不深,詩句簡陋,實在慚愧!」

  「是我等慚愧才是,殿下篇章宏偉,至真至誠,臣等感佩至極。」盧承慶誠懇的對著李承乾拱手,然後感激的說道:「殿下辛苦,請入後院稍歇,臣立刻奉茶,請。」

  李承乾笑笑,微微點頭:「好!」

  「殿下這邊請。」盧承慶親自引路,李承乾跟在他的身後,邁步走出靈堂。

  整個院落之中,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盧承慶和李承乾的身上。

  尤其是李承乾,神色平靜,腳步沉穩,並不是很快,但絕對不慢。

  看到這一幕,房遺愛猛然間一道靈光閃過腦海,臉色不由得一變。

  今日之前,整個長安官場上都知道太子要來找盧家的麻煩,就是因為太子的斷腿是盧護導致的。

  所以,今日,不少人都在等著看太子的報復,還有盧家的笑話。

  然而,太子卻根本沒有那麼做,他輕而易舉的就將盧護的事情揭了過去,甚至還親自作詩誇讚盧護,以及整個范陽盧氏。

  太子的大度,會隨著整個范陽盧氏子弟的瘋狂言說,而傳遍整個長安,乃至於整個天下。

  那首悼亡詩,同樣會隨之傳遍整個天下。

  那雖然不是什麼值得千古傳頌的名詩,但卻真實的寫出了范陽盧氏南北朝數百年鎮守邊地的寫照。

  太子的文名,寬厚,都會隨著范陽盧氏的宣傳而傳遍天下。

  另外還有太子的左腿。

  太子之所以憎恨盧護,就是因為盧護害他斷了腿,甚至跛了,這件事情哪怕只是傳言,也足夠讓范陽盧氏緊張了。

  但太子今日根本沒有對盧氏發難,反而誇讚他們的忠誠,這種反差,絕對會讓關注這些人更加關注。

  他們也會關注到太子的左腿,太子的雙腳行走如常,看不出任何跛腳的跡象,這難免會讓人去想,太子的腿是不是已經好了,所以才會在盧護頭七之日,大度的寬容了盧氏。

  盧氏因此也必將報以更加的忠誠。

  房遺愛甚至都能想到,今日的事情傳揚出去之後,天下人究竟會怎樣的誇讚太子。

  如此,魏王這大半年所做的一切,可能就都這麼白費了。

  好手段,好手段。

  僅僅是一招寬容,就收穫了難以想像的回報。

  太子,太子。

  不愧是皇帝之子,果然有乃父之風啊!

  ……

  人群最後,邊緣角落。

  張文瓘沉思的看著李承乾離開,所有的一切玄機在這個全部想清。

  他轉過身,看向齊潮,說道:「好了,我們該回去了,這邊的事情沒法再查下去了?」

  「啊!」齊潮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今日之事,說明太子已經不會再就盧護的事追究下去,盧護背後有沒有人已經不再重要,盧護的死,我們只能從高麗人的身上著手了。」張文瓘搖了搖頭,說道:「走吧,說不定太子一會就派人來叫了,現在……風雨翻覆太快了。」

  「哦!」齊潮趕緊點頭,然後隨著張文瓘離開。

  只是剛走到了門口,張文瓘就忍不住的回頭,面色凝重。

  他看的出來,太子不是一般人物。

  盧家害他斷腿的事情,他真的就這麼容易的讓他過去嗎?

  太子,他會放過盧家嗎?

  太子,他是那麼寬宏大量的人嗎?

  張文瓘拭目以待,然而就在他轉身離去的這一瞬間,他根本不會想到,這一切比他預料的還要更快,更激烈的到來。

  快的太多了,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