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在皇帝看不見的地方收攏人心(第一更)

  東宮,崇教殿。

  李承乾坐在長榻上,看了手上的信件,然後又看向神色有些緊張的中書主書李懷儼,神色溫和的說道:「安康郡公如何了?」

  「叔父一切安好。」李懷儼站在殿中,認真拱手道:「不過叔父剛到沙州,有很多東西需要熟悉。」

  「沙州距離涼州不遠,郡公以前任涼州總管,對沙州,尤其是敦煌應該很熟悉才對?」李承乾下意識的問了一句。

  李襲譽是桂州都督、始安郡公李襲志的親弟弟。

  李懷儼是李襲志的兒子,如今的中書省七品主書,位置在通事舍人之下。

  李懷儼小心的拱手,說道:「叔父剛剛從草原回返,剛到沙州還在熟悉,不過特地寫信讓臣呈送殿下,感謝殿下救援之恩!」

  李懷儼之所以如此小心,是因為他今日來只帶了一封信,其他的什麼東西一概沒帶。

  李承乾低頭看了書信一眼,信中李襲譽很是感激太子當初進言將他發配西域軍前之事,若是沒有太子的進言,也就沒有李襲譽在短短几個月就從被流放的罪囚,重新起復成為沙州都督的事情。

  「不關孤的事情,孤當初只是覺得安康郡公也算是軍中宿將,就這麼的流放實在可惜,到了西域軍前或許能夠有些作用。」李承乾擺擺手,然後鄭重的說道:「不過郡公雖然復起,但還是要注意行事依律,不要妄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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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喏!」李懷儼立刻拱手,說道:「臣回去之後,就回信叔父,告知殿下教誨!」

  「嗯!」李承乾點點頭,順手端起來茶杯。

  「臣告退!」李懷儼立刻拱手。

  看著李懷儼離開的背影,一直站在李承乾側畔沒有開口的馬周,感慨的說道:「真是謹慎啊!」

  「被人彈劾,罷官流放之後,哪怕重新復起,更加謹慎也是必然。」李承乾輕輕搖頭。

  馬周回頭看向李承乾說道:「殿下,臣還是有些不明白,安康郡公雖然有所軍功,但直接被復職為沙州都督,是否也有些過了?』

  陰山以北草原上的那一戰,契芯何力被救了回來,他的部落有上千人死在了戰場人,更多人被大唐截下,帶回了長城以內,其中就包括他的弟弟和母親。

  薛延陀真珠可汗跑了,丟下兩千騎兵斷後,自己跑了。

  這一戰除了阻止契芯部投薛延陀以外,其實並沒有多大的實際戰果。

  而且戰功還要李襲譽,郭孝恪,執失思力和蘇定方幾個人一起分。

  單獨落在李襲譽的身上,最多讓他被重新任命為西州長史,或者安西副都護,但絕對不夠他被任命為沙州都督,獨自主管一州的。

  而且還是沙州,敦煌,玉門那種絲綢之路的關鍵要害位置。

  李承乾重新拿起李襲譽的來信,遞給馬周,然後說道:「這封信中,雖然看不出多少實質的內容,但多少能夠品味出一些沉冤昭雪的味道來,也或許是父皇察覺到安康郡公被人冤枉,所以才直接起復為敦煌都督的吧。」

  馬周一聽,下意識的細細看了起來,最後他抬頭異的問向李承乾:「

  殿下可是早就知道安康郡公被冤枉?」

  「冤枉談不上,但被人做局陷害,卻是都能看出來的。」李承乾重新接過信件,嘆聲說道:「安康郡公曆來為人誠實,正直威嚴,又持家簡樸,生平最得意的,便是用自己的俸祿請人抄書,自言足夠養育後人,他這種人怎會輕易殺人。」

  馬周緩緩的點頭,李襲譽的為人他也是聽說過的,不過這件案子做的太實,人又的確死了,還有不少人在鬧騰,只能以將李襲譽罷官流放為告終。

  「若是這裡面真的有冤屈,你說會不會有人試圖在安西殺死安康郡公?

  」李承乾突然抬頭看向馬周。

  馬周一愣,隨即臉色凝重的說道:「殿下的意思是說涼州?」

  「不知道。」李承乾搖搖頭,感慨的說道:「這些事情,恐怕只有父皇知道了。」

  「是!」馬周緩緩點頭。

  李承乾躺在崇教殿的床榻上發出輕微的鼾聲,李安儼從殿外而入,對著殿內的舍人和侍者擺擺手,眾人立刻悄無聲息的退了出去。

  李安儼這才邁步進入了內殿之中,然後拱手輕聲道:「殿下!」

  「人送走了?」李承乾轉身,平靜的看向李安儼。

  「是!」李安儼拱手,說道:「剛才有少詹事在,李懷儼不敢多說什麼。」

  「隴西李氏在這件事情上如何說法?」李承乾直接問道。

  「宗族之內對殿下頗多感激。」李安儼認真拱手,神色鄭重。

  大唐皇室雖然出身隴西李氏,但只有皇帝這一支上下五服,才算是宗室一脈,但隴西李氏,還有丹楊,武陽,姑臧和安康等好幾房。

  如今的天下,只能說皇帝一系是主支,其他幾房是旁支。

  是旁支,而不是庶支。

  甚至於在大唐立國之前,他們都是和皇室平起平坐的世家豪門。

  隴西李氏和趙郡李氏也是五姓七家之一。

  衛國公李靖一脈,就是隴西李氏丹陽房,而且在前隋的時候,李靖的名聲還要在高祖李淵之上。

  武陽縣公,左衛大將軍李大亮,出身武陽房。

  李懷儼的祖父李遷哲,北周大將軍,金州總管,便是出身安康房,封安康郡公。

  李遷哲的長子李敬猷,前隋大將軍,大都督,台州刺史,襲爵安康郡公。

  李敬猷的長子李襲志,前隋始安郡丞,隋末據有嶺南,入唐後即刻歸附,封始安郡公。

  李襲志的長子李玄嗣更是如今的禁衛郎將,次子李懷儼入仕不久,為中書省七品主書。

  李襲譽在前隋時為冠軍府司兵,入唐後為太府少卿,安康郡公,路州總管,揚州大都督府長史,江南巡察大使,太府卿,涼州總管,同州刺史,如今又是沙州都督。

  「安康郡公被罷官流放之事,族中一直都在關注,故而殿下當初進言讓安康郡公流放安西,軍前戴罪,族中便有不少感恩之言,如今安康郡公任沙州都督,族中更是讚嘆殿下慧眼賢明。」李安儼認真拱手。

  李安儼雖然出生河南頓丘,但祖上卻是實實在在的出身隴西狄道,是正經的隴西李氏嫡脈。

  只不過隴西李氏一脈,多與高祖皇帝親近。

  李靖就曾經被高祖皇帝任命為兵部尚書,

  故而有很多的隴西李氏嫡系,在玄武門之前,其實是和太子李建成走的很近,就如同李安儼。

  所以到了本朝,隴西李氏雖然依舊被重用,但是和皇帝之間的關係卻近不起來。

  這也是李襲譽的事情,明眼人都能看出是被人誣陷的局面,但皇帝最後還是將他罷官流放的原因。

  「你剛才送李懷儼的時候,沒有多說什麼吧?」李承乾從床榻上坐了起來,面色認真的看著李安儼。

  「沒有!」李安儼拱手,然後小心的問道:「殿下,我們真的不需要多做些什麼嗎?」

  「不用!」李承乾搖搖頭,平靜的看向前方,說道:「李襲譽在涼州,

  能夠算計他的,無非就是甘涼的那些舊式門閥,父皇讓安康郡公任沙州都督,就是要從敦煌,掐死那些人往西域進行貿易的咽喉,那麼那些人必然會發急。」

  甘涼世家雖然也有東向,但實際上他們的主要精力還是在絲綢之路上。

  但李襲譽報復起來,他們的損失會很大的。

  出身隴西李氏的沙州都督能夠做多少事,簡直不敢想像。

  「到時候,他們必然會發急,然後東向,來長安找張亮。」李承乾抬頭看向李安儼,輕聲問道:「你覺得這種事情,張亮他會管嗎?」

  「不會!」李安儼搖頭,說道:「若是臣所料不差,勛國公會躲的遠遠的,他雖然和清河張氏連宗,但終究是寒門出身,隴西李氏這一次的報復,

  他不會也不敢介入。」

  「所以,那些人就得去找別人,你覺得他們會去找誰?」李承乾輕輕笑了。

  「柴令武,還有魏王。」李安儼徹底的明白了過來。

  這些事情,張亮不敢參與,但李泰卻完全沒有顧慮。

  「而且現在這個時候,青雀需要來自方方面面的助力,但凡是能夠幫助他的,他都會抓住的,尤其是甘涼這些老牌世家,他們會走到一起的。」李承乾低頭,自言自語的說道:「尤其是李襲譽在沙州逼迫越緊,那麼他們就會」

  李安儼忍不住打斷了李承乾:「那麼勛國公?」

  「張亮嗎?」李承乾抬頭,輕聲說道:「這麼多年了,有些東西的反噬,也該是到了的時候了。」

  「是!」

  兩儀殿中,李承乾平靜的坐在黑色輪椅上。

  左領軍將軍契芯何力即首在地,對著丹陛之上的皇帝即首痛哭道:「陛下,臣有罪,臣對部族疏於管理,以至於有今日之變,請陛下責罰。」

  看著白布包裹著左耳的契芯何力,李世民早就已經紅了眼眶,強壓激動的說道:「卿的事情,過錯不在你,愛卿對朕,對大唐忠誠真摯,可昭日月,朕感念至致-—--傳旨,晉姑臧縣公契芯何力為姑臧郡公,授右驍衛大將軍。」

  「多謝陛下大恩!」契芯何力再度用力叩首,「砰砰砰」的連地板都在響。

  他抬起頭,看向皇帝,抽泣的說道:「陛下,臣願以自身一切,換老母和弟弟減罪,請陛下恩典。」

  李世民臉上的神色收斂起來,他認真的看著契芯何力,說道:「卿的母親和兄弟,朕會將他們安置到劍南道,讓他們在稍微偏遠的地方安度晚年,

  諸事你就不用再管了,至於其他,你在大唐也有的是親人,臨逃縣主,朕,

  還有太子——.」

  李世民轉身看向李承乾,李承乾微微躬身。

  李世民這才看向契芯何力,說道:「此番你身陷危局,太子,趙國公,

  梁國公都對你無比信任,還有安國公,蘇定方,郭孝恪,李襲譽等人,他們率部前往草原,直接將你救下,他們都是你的親人。」

  「喏!」契芯何力跪著直起身,然後看向李承乾,長孫無忌,房玄齡,

  眼中含淚的說道:「臣謝太子殿下,趙國公,梁國公信任之恩!」

  當著滿殿群臣,契芯何力再度叩首下去。

  「好了,愛卿平身吧。」李世民坐在御榻之上,對著契芯何力微微抬手,然後他又看向執失思力,說道:「安國公帶姑臧郡公下去吧,讓他好好養傷,傷好之後,愛卿,你於朕還有大用。」

  「臣領旨。」契芯何力這才稍微收斂神色,起身退出大殿。

  看看這個大的高個漢子,眼中含淚的模樣,群臣心中也是一陣感慨。

  執失思力對著皇帝拱手,然後才跟著契芯何力身後出了大殿。

  朱雀大街上,執失思力騎在馬上,看著神色依舊感傷的契芯何力,靠近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走吧,我們一起去喝酒,順帶有些事情要告訴你。」

  契芯何力有些異的看著執失思力,點頭道:「好!」

  執失思力帶著契芯何力來到了一間私酒坊後院,有人做好酒菜送過來。

  執失思力端起碗,看向契芯何力,認真說道:「這次,你真正要感謝的人是太子殿下,若非太子看出了這其中的蹊蹺,那麼即便是陛下再信任你,

  在趙國公和梁國公的質疑之下,恐怕你———.」

  「啊?」契芯何力完全沒有想到還有這一幕。

  「安西那邊之所以能快速出兵,是因為安康郡公李襲譽被發配西域軍前效力。」執失思力一口將碗中酒喝乾,然後才繼續說道:「安康郡公能被發配到西域,還是因為太子殿下的建言,老弟,你運氣太好了,不然陛下就真的得用公主換你了!」

  兵部侍郎崔敦禮還沒有趕到陰山以北,契芯何力就已經被救了出來,公主的事情自然不了了之。

  這事契芯何力知道,但他不知道李襲譽和太子還有這層關係。

  契芯何力舉起酒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這才看向執失思力,感慨道:「陛下仁慈,太子英明,大唐後繼有人啊!」

  「自然如此。」執失思力很肯定得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