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儀殿中,光影明亮。
李世民坐在御榻上,手裡握著太子言行錄,又氣又笑的看向李承乾,質問道:「太子,別人隨便勸你兩句,你就貿貿然的前來,如此輕信他們,將來朕何以將江山交託予你?」
馬周站在李承乾身側,聞言不由得微微色變。
李承乾認真拱手,說道:「父皇,兒臣之所以親自前來,不是因為中書侍郎的勸說,而是因為中書侍郎所言,是真的說服了兒臣,兒臣這才心甘情願的前來。」
李承乾沒有說皇帝要查看國史,會影響到國史,以及大唐之前編修的所有史書的正當性,因為皇帝從頭到尾說的,也僅僅是要查看李承乾的太子言行錄,還有起居注當中關於李承乾的記載。
馬周的勸說之言,他沒必要說,因為在李世民手裡握著的太子言行錄最後一頁,所記載的,就是馬周和李承乾在東宮的所有言語。
皇帝只要想看,就一定能看到。
「心甘情願,你是真的心甘情願,你可知你今日來此,已經成為了他們對付朕的利器。」李世民猛的一把將手裡的太子言行錄拍在桌案上,憤怒之情溢於言表。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體驗佳,𝔱𝔱𝔨.𝔱𝔴超讚 】
李承乾立刻撩開衣擺跪倒在殿中。
一側的馬周緊跟著也跪倒了下來。
「兒臣的一切都是父皇所給予的,兒臣的性命,兒臣的太子之位,所有的一切都是父皇給的,沒有父皇,便沒有兒臣,兒臣如何又會成為他人攻擊父皇的利器,剛才之言,請父皇收回。」李承乾直接叩首下來。
一側的馬周聽到李承乾所說,轉身驚訝的看著他。
李世民坐在御榻上,神色異,但也逐漸的和緩了下來李世民要查看國史,目的就是擔心國史當中,有不利於他的言辭,而其他人讓李承乾來送這本太子言行錄,別人就是要用他告訴皇帝,今日皇帝可以查看國史,修改國史,那麼他日,李承乾登基之後,他一樣可以查看國史,修改國史。
修改什麼,當然是修改玄武門的事情。
然而李承乾現在卻是當著皇帝的面告訴他,他不會修改國史的,尤其不會修改玄武門這段。
為什麼,因為他是太子,是皇帝的兒子,是他李世民的兒子。
李承乾登基,繼承的是李世民的皇位。
李世民皇位的正當性,便等同於李承乾皇位的正當性。
所以李承乾將來登基之後,也不會修改這些,反而會極力去美化李世民。
因為他是他爹。
所以不存在李承乾成為別人阻止李世民查看國史,改寫國史的障礙。
皇帝的臉色肉眼可見的舒緩了下來,他點點頭:「你說的有理,朕錯了,你繼續。」
李承乾拱手,誠懇的說道:「父皇,兒臣今日之所以將太子言行錄親自送來,實際上是因為這太子言行錄,兒臣雖然沒有看過,但是編寫它的人,是經過太子詹事,太子少詹事,太子中舍人,太子洗馬等人精心挑選的可信之人。」
皇帝微微一頓,目光看向了角落之中的褚遂良。
「是的,便如諫議大夫一樣,一樣是父皇最信任的人。」李承乾神色坦然的抬頭,說道:「而且,他也是舅舅,房相,舅翁,姑父,還有劉相,岑相,精心挑選出來的記錄父皇起居的人,多年來,他們從玄武門跟隨父皇到今日,不知道經歷了多少磨難,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他們所做所行,難道還不值得父皇信任嗎?」
李世民這下子徹底的清醒了過來。
長孫無忌,房玄齡,高士廉,楊師道,都是當年從玄武門一路過來的親信之人。
他們是斷然不會讓人氓毀玄武門的正當性的,也不會充許別人隨意的亂寫。
甚至於長孫無忌和房玄齡,高士廉幾個,他們本身就有兼修國史的職責,所以根本就不用擔心會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便是有什麼人有自己的看法,他們幾個也會訂正過來。
「至於說後人評說,兒臣覺得沒有什麼可需要擔心的。」李承乾神色激動的拱手,說道:「父皇自登基以來,滅東部突厥,滅高昌,滅吐谷渾,南北征伐,
東西縱橫,無敵於天下,大唐百姓生活安定,諸業繁榮,天下日漸有盛世之兆,
史書記載,也只會誇讚父皇,不會與那些瑕疵計較的。」
李世民突然感慨的笑了起來,說道:「朕於諸事,還沒有你一個小兒看的通透。」
「父皇當局者迷而已。」李承乾繼續拱手,說道:「兒臣如今依舊記得,當年頡利在大殿之上跳舞,祖父是何等的高興,何等的開懷,便是他也都為父親的武功而讚嘆舉杯,父親又何須擔心其他。」
馬周跪在一旁,聽到太子在悄無聲息間,將對皇帝的稱呼,改成了父親,對高祖皇帝的稱呼改成了祖父,一句話之下,皇帝立刻便陷入了回憶當中。
李世民不由得想起當年擊敗東部突厥,生擒頡利,讓他在兩儀殿大跳舞蹈的事情。
就是在這裡,就是在這座宮殿當中。
那個時候,他的父親是真的開懷,以至於在之後,甚至親手舉杯道:「二郎,做皇帝,父皇不如你啊!」
那一夜也是李世民最開心的日子。
是啊,有了他父皇的讚許,他又何必在意之前的那些小事呢。
李世民深吸一口氣,擺手道:「好了,你說的對,起來吧。」
「喏!」李承乾這才再度叩首,然後站了起來。
「行了,今日之事到此吧,太子先回東宮。」李世民微微抬頭。
「喏!」李承乾拱手道:「兒臣告退。」
等到李承乾的身影徹底的消失在眼前,李世民臉上的激動平復下來,但是他的臉上依舊帶著讚賞。
轉過身,李世民看向馬周,問道:「馬卿,太子如何?」
「陛下,太子賢明溫厚,孝悌有禮,臣感佩至極。」馬周立刻躬身,李承乾剛才那一番有條理的話,便是他都被驚到了。
「呵呵!」李世民笑了笑,然後看了眼桌案上的太子言行錄,神色平靜下來,然後看向馬周,問道:「馬卿,朕問你,若是讓你規勸太子,你能做得到嗎?」
馬周微微一愣,隨即拱手道:「太子明智,天下事的利弊,但凡能夠看得清的,只要將話說明白,勸說不難。」
「很好,那麼你便到東宮,兼一個太子左贊善大夫的職位吧。」皇帝微微抬手。
「喏!」馬周拱手:「臣謝陛下。」
「好了,卿去一趟政事堂,將諸相都叫過來吧。」李世民微微擺手,馬周立刻站了起來,拱手道:「喏!」
李世民看著馬周走出兩儀殿,這才緩緩的站了起來。
走到殿門之前,李世民側身看了褚遂良一眼,平靜的開口道:「記,太子孝悌,中書舍人馬周以能規勸太子,授太子左贊善大夫。」
褚遂良微微一愣,隨即立刻抬手提筆。
李世民站在殿門前,目光越過重重城門,看向遠處的長安城。
各處鐘樓之上,一處處的衛士肅立,警惕的看著整個長安城。
他的長安城。
是夜,皇帝大宴諸相於兩儀殿。
歌舞歡慶,一夜不歇。
魏王府,後院亭廊。
李泰站在亭廊之前,看著面前的水湖。
春日到來,水波蕩漾。
遠處的岸邊,綠色的青草已經開始冒芽。
李泰低頭,拿起手裡的密本,直直的看著上面的內容。
中書舍人馬周以能規勸太子,授太子左贊善大夫。
馬周。
馬周,左千牛衛常何好友,門下省主事,監察御史,御史中丞,中書舍人。
馬周的才能,是朝中百官都能夠看的見的,皇帝的重用亦是毋庸置疑的。
去年的時候,他還代表皇帝去送文成公主入吐番。
朝中百官都知道,如果不出意外,用不了幾年,馬周就會任中書或門下侍郎,過幾年,就會參知政事,成為宰相。
如今成為太子左贊善太夫,算是補上了最後一點缺乏的履歷。
朝中的重臣,其實都有在諸王身邊任職,或者說和諸王聯姻的慣例。
就比如兵部尚書李,如今依舊兼任太子左衛率,工部尚書張亮兼任太子右衛率,尚書左僕射房玄齡任太子少師,尚書右僕射高士廉任太子少傅,已經致仕的魏徵,頭上還有太子太師的職務。
馬周兼任東宮,一方面是在說馬周的官途繼續在往前大踏步前進,另一方面,皇帝也在用讓馬周兼任東宮告訴群臣他對太子的信任。
皇帝對太子越是信任,就等於李泰的機會越小。
站在湖邊,李泰的拳頭被緊緊的握住。
讓他就這樣的從皇位之爭當中出去,他不願意,也不會這麼做。
深深的吸一口氣,李泰重新合上了密本。
這本密本的主人,並不方便公開幫助他,只能在悄無聲息的地方,提供一些朝中的消息。
不過這也已經足夠了。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在後院門口處傳來,李泰抬頭,恰好看到蘇,柴令武,
還有其他幾名魏王參軍,正神色肅穆的朝這邊走來。
李泰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