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太子和皇帝的默契(第一更)

  臘月二十七日,天氣森寒。

  卯時六刻,天色未明。

  太子步攀從東宮而出,兩側十餘千牛護送。

  李承乾坐在步攀上,目光微微低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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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安儼走過來,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李承乾輕輕點頭。

  很快,一眾人就來到了承天門下。

  恰在此時,百官也在同一時間抵達承天門。

  「臣等參見太子殿下。」長孫無忌,房玄齡,高士廉,

  魏徵等人,對著李承乾同時拱手。

  「諸卿平身。」李承乾微微點頭還禮,然後關心的看著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的魏徵:「魏相今日怎麼也來了,身體可還好?」

  「臣無恙,多謝殿下關心。」魏徵拱手,說道:「今日是貞觀十五年最後一個朝會,臣無論如何也應該來一趟的。

  小「原來如此。」李承乾點點頭,他的目光卻是不由自主的看向了群臣後側的蘇良嗣方向。

  今日,最重要的,便是廣州都督黨仁弘貪瀆一案。

  蘇良嗣是李承乾派到廣州查案的,這件案子的結局,將會極大的決定蘇良嗣未來的前途。

  他做監察御史已經好幾年了,是更進一步,還是繼續蹉跎,就看今日了。

  同樣處境的,還有李義府,去年的那場功勞他躲了,今年的這場功勞,他卻是要實實在在抓住的。

  蘇良嗣和李義府同時更進一步,才是對李承乾一方的勢力最大的夯實。

  「臣等參見陛下,陛下萬壽無疆。」

  莊嚴的兩儀殿中,群臣齊齊拱手,持笏肅立。

  李世民一身赤黃色袞龍袍,坐在御榻之上,看向群臣,

  平靜的點頭道:「眾卿平身。」

  「多謝陛下。」群臣這才起身,然後站立殿中。

  李世民轉頭看了站在側下的李承乾,一身淡黃色的蟒袍,手持玉笏,面色莊重。

  眼中閃過一絲沉吟,皇帝面向群臣,開口道:「眾卿,

  今日是貞觀十五年最後一次朝會,所有諸事,之前已經都處理妥當,唯獨只有一事,廣州都督黨仁弘貪贓一案-—----蘇卿,說說案情吧。」

  「喏!」蘇良嗣從群臣後側走出,捧著奏摺對皇帝說道:「啟奏陛下,臣於四月奉命南下廣州,察查廣州都督貪贓一案,六月初抵廣州,便遇到了廣州都督魔下殺人滅口之事,臣隨即令千牛衛擒下,之後諸事順藤摸瓜,如今已經水落石出。」

  「說具體。」李世民擺擺手。

  蘇良嗣認真拱手,道:「據查,廣州都督黨仁弘,任職廣州都督後,貪圖享樂,買官賣官,魚肉鄉里,燒殺劫掠,

  都已查實,其中貪贓一事,數年來,其人在廣州職上,貪贓一百二十萬貫,其中運回同州四十餘萬,七十餘萬存於廣州都督府。」

  蘇良嗣微微抬頭,鄭重的說道:「諸贓已經運往戶部查實,請陛下審閱。」

  內侍監張阿難立刻從丹陛之上走下,接過奏本之後,快速的放到了皇帝的面前。

  李世民雖然已經看過一遍了,但如今還是再度打開細細審閱。

  丹陛之上三階,李承乾持笏拱手。

  耳邊是皇帝翻閱奏本的聲音,眼前是白釉鎏金笏板,低著頭的李承乾,卻在思索著這件案子。

  黨仁弘貪贓百萬,買官賣官,魚肉鄉里,燒殺劫掠,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然而很多人卻忽略了其中的細節。

  貪贓一百二十萬貫,其中運回同州四十餘萬,七十餘萬存於廣州都督府,諸贓已經運往戶部查實。

  一百二十萬貫全部沒動。

  真有意思。

  但更大的問題,是為什麼會有四十餘萬運回同州,其他的留在了廣州都督府。

  是來不及運,還是不敢運。

  李承乾眼神隨即凝重起來,不管這件案子背後有怎樣的玄機,但在眼前,最重要的,還是黨仁弘貪贓百萬之事。

  這是大唐立國以來,被查實的貪贓數目最大的一樁案子整個朝野內外無數人都在矚目,整個御史台的所有人都在磨刀霍霍的要將黨仁弘送上斷頭台。

  以做效尤。

  刑部,大理寺,還有門下省,所有人都準備在關鍵時刻鼎力相助。

  甚至於就連病重的魏徵都也趕了過來。

  黨仁弘在高祖李淵起兵反隋時,就親率兩千多人投唐,

  之後皇帝東征王世充和竇建德,黨仁弘在後面竭力的支持糧草,後來玄武門之變,他也是參與者之一,可以說是秦王府的起家功臣。

  貞觀以來,凡十五年,他便已經任過南寧、戎和廣州都督,為人頗有才略,所到之處,也很有政績和聲望。

  皇帝很是器重他。

  然而這樣的人,卻在多年的任官之中逐漸的貪婪了起來,甚至貪性爆發,一下子貪了百萬貫之巨,這樣的事情,

  便是大唐開國多年,也是頭一份的。

  但,在群臣虎視之下,皇帝卻要救黨仁弘。

  上一世的時候,皇帝以要郊祭三天向昊天請罪為由,逼到群臣不得不妥協。

  當然最後皇帝也是以下了罪己詔為由,才將黨仁弘之罪,改為罷官,貶庶人,流放欽州。

  很多人都說皇帝是在顧念老臣,也有人說皇帝是在通過輕放黨仁弘,來收買秦王府舊臣的人心。

  李承乾上一世也這麼認為,但經過了一次重生,他對此事卻已經有了不同的看法。

  他是皇帝,是天可汗李世民,天下人人敬仰的太宗皇帝,根本不需要通過這種手段來收攏人心。

  所以這裡面必有玄機。

  李承乾如今也已經逐漸的看了出來。

  皇帝合上奏本,然後看向御史大夫韋挺,問道:「御史台如何說?」

  「啟奏陛下。」韋挺持笏站出,拱手道:「黨仁弘貪贓之巨世所罕見,又有買官賣官,魚肉廣州之罪,故,請判斬首。」

  李世民稍微停頓,然後沉沉的嘆息一聲,問道:「大理寺如何說?」

  大理寺卿孫伏伽拱手站出,然後恭敬的說道:「啟奏陛下,按律,當以斬首。」

  皇帝輕輕的敲敲桌案,然後看向一側,問道:「門下省如何說?」

  黃門侍郎劉泊拱手站出,認真說道:「啟奏陛下,門下省請斬,以做天下!"

  皇帝又看向了中書令楊師道,楊師道剛要站出開口,皇帝突然看向李承乾,問道:「太子,你如何說?"

  楊師道微微一愣,伸出去的半隻腳,被收了回來。

  李承乾站在丹陛三階之上,聞言趕緊拱手道:「啟稟父皇,大理寺,御史台,刑部,門下省,都是一致意見,黨仁弘之罪,以律當斬,這毋庸置疑,然而黨仁弘多年以來多有立功之處,律法也有議功之說,故而兒臣以為,當以議功,

  減一等,為絞刑。"

  斬首,一刀之下,屍首分離。

  絞刑,留個全屍,依舊要死。

  群臣之中一兩聲嘩動之下,然後全部肅靜了下來。

  黨仁弘是秦王府的舊臣,多有功勞,議功之事,便是太子不說,也會有其他人說。

  如今只是從斬首到絞刑,百官倒也能夠接受。

  而且太子只是提出議功,皇帝完全可以不接受,但是···—·

  「太子所言有理。」李世民輕輕點頭,然後看向群臣道:「但黨仁弘為國效力多年,如今貪贓已經全部追回,諸卿看,是否可以再減一等,以罷官處置。」

  「陛下,當斬。」楊師道站了出來,神色認真的拱手。

  「絞吧。」高士廉跟著站了出來,附合李承乾的意見。

  李世民的眉頭忍不住的一皺,目光看向了房玄齡和長孫無忌。

  房玄齡站出拱手道:「陛下,當絞。"

  皇帝看向長孫無忌,長孫無忌皺了皺眉頭,拱手道:「陛下,按律當斬,同樣按律可絞。"

  長孫無忌知道皇帝心中的想法,但是這件事情,想要在明面上去回緩,很難。

  「來人,傳黨仁弘。」皇帝抬頭,看向殿外,兩名紅衣金甲的健碩衛士,已經大踏步的走下了金階。

  腳步狼藉,頭髮灰白,明顯蒼老了很多的黨仁弘,被兩名衛士押送著步入殿中,也不抬頭,直接沉沉叩拜道:「罪臣黨仁弘,即見陛下。」

  「你讓朕失望了。」皇帝看著黨仁弘,神色一陣複雜。

  「臣有罪。」黨仁弘滿臉慚愧的叩首在地。

  「為何會如此?」李世民看著黨仁弘,咬著牙,沉痛的說道:「自太原以來,多少人戰死沙場,便是因為前隋暴虐,百姓艱苦,如今才要改造一番天地,你看你現在的作為,與當年的暴隋有什麼區別。」

  「陛下!」當黨仁弘跪在地上,突然痛聲哭道:「陛下,臣寒門起家,如今雖為廣州都督,但年余歲俸,竟不如廣州一販商之家,因此才大起貪心。

  臣有罪,請陛下依律責罰。"

  李世民緊緊的握緊了拳頭,臉色一陣憤恨,許久之後,

  他才艱難的開口道:「朕本想念及你當年的功勞,免你死罪,但是你貪的實在太多,百萬貫,實在太多太多,便是將你的功勞全部都填進去,也依舊逃不了一個絞字。」

  「臣認罪!」黨仁弘用力的磕在地面上,同時痛聲說道:「是臣對不住陛下的期望,是臣貪污瀆職,請陛下賜死!」

  皇帝坐在御榻上,面色一陣的蒼白。

  「父皇!」李承乾拱手,對著御榻之上的皇帝,說道:「黨仁弘有罪,當斬當絞,但諸刑還是年後再判吧,如今歲末年底,判死,不吉。」

  李世民神色有些麻木的轉身,看向李承乾:「太子說什麼?」

  「如今歲末年底,判死,不吉。」李承乾神色鄭重的再度拱手。

  皇帝微微甩了甩頭,人徹底的清醒了過來:「太子說的不對,便是歲末年底,該判死的依舊要判死,傳旨,廣州都督黨仁弘,貪贓枉法,買官賣官,魚肉鄉里,燒殺劫掠,應判斬首,但議功,減一等判絞,其餘人等,大理寺按律判罰。」

  稍微停頓,李世民轉頭看向楊師道說道:「中書省即刻起草塘報,行文天下各道州府縣,警示天下官員,若再有貪贓枉法之人,一律依律處置。"

  「臣等領旨。」殿中群臣齊齊拱手。

  他們聽的出來,皇帝心中依舊有不想處罰黨仁弘的念頭,但太子一番話,讓皇帝改了想法。

  但黨仁弘終究是被嚴懲了。

  只是沒有多少人注意到,長孫無忌和房玄齡微微鬆了口氣,一側的魏徵,眉頭卻是不由得皺了起來。

  「太子,趙國公,梁國公,鄭國公留下,其他人退朝。

  「臣等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