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承泰瞥了兒子一眼，道：「我一直教導你，每逢大事須靜氣。就這麼點小事，便讓你失了方寸，成何體統？」
盧齊卿愣了愣，扭頭環顧四周，卻發現其他人都是老神在在的喝著茶湯，居然沒有一個人顯露出慌亂之色。
顯然，他們心中早有定計。
屋內，香菸裊裊。
盧承慶放下茶杯，慢條斯理道：「今日找大家來，所為何事，想必你們也都清楚。」
「江辰的法令，限制的只是我們。但若是工人自願上工，與我們何干？」崔樞冷笑著說道。
盧承泰接著開口道：「確實如此！諸位，我范陽盧氏已經下令，讓管事們通知工人，若是不願主動加班的，全部棄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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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都是一臉笑容的點頭稱善。
「永樂王年輕氣盛，驟然來到高位，便已經忘乎所以。他啊，不懂民心，註定無法成事！」盧承慶一臉得意的說道。
今日被江辰無視，盧承慶心中的憤怒就難以壓抑。
本以為江辰態度這麼剛硬，會用什麼霹靂手段。
沒想到……就這？
如果江辰的手段僅此於此，那這一陣，他們世家絕對會大獲全勝！
盧承慶所謂的民心，其實並不複雜！
他口中的民心，無非就是百姓們想要過上好日子的心理。
天底下工廠那麼多，能夠嚴格遵守江辰定下的法令的，又能有幾家？
公主府確實能夠做到，但公主府的工廠才能安排多少人？
要知道，直接歸屬他們五姓七望的工廠，占了大唐所有工廠總數超過五成的數量。
另外，還有其他的門第稍低但與五姓七望有千絲萬縷關係的門閥。
林林總總加起來，又是三成。
江辰的法令頒布之後，若是天底下超過八成的工廠，都陰奉陽違，他又能如何？
百姓們賺錢的門路不多，有閒暇時間，想要賺錢，就必須進廠。
五姓七望是不敢明著觸碰律法，但若是那些工人自願加班，他們也管不著啊！
人家願意拿一樣的錢，卻干更多的活兒，難道他們還必須倒貼錢不成！
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標準的民不舉官不究。
說破大天，也是他們有理！
接下來，事情的發展，果然如同盧承慶所料。
法令頒布之後，長安城的各大工廠，老老實實將法令貼在廠房最顯眼的地方。
但緊接著，卻出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
每到夜晚，門閥世家開設的工廠之中依舊響徹機器的轟鳴聲。
廠房之中，白天隨處可見的監工，到了晚上就銷聲匿跡。
但工人們卻默默堅守在自己的崗位上，沒有一個人離開。
他們不是不想走……
事實上，在剛開始的那幾天，有一些不懂事的小年輕確實一到了下工的時間就離開。
但沒過幾天，他們就全部被管事給清退了。
自古以來，在這片大地上生活的百姓，逐漸養成了逆來順受的生存本能。
永樂王為他們好，他們比誰都清楚。
可是，他們想要賺錢，就必須進工廠。
在工廠勞作，累是累了一點，但每月都有薪酬可拿。
折算下來，比一年到頭在田間勞作不知道要好上多少。
但是來工廠上班的，大多都是家中人多地少，不想浪費勞動力，這才入廠打工補貼家用的。
若是丟掉這個飯碗，他們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去做什麼。
在這裡勞作，累是累了點，可是拿到的錢卻是實打實的。
總比被趕出去，繼續無所事事要強。
……
皇宮內，皇后寢宮。
李二緩步走了進去，就看到長孫無垢有些煩躁的坐在案几旁邊。
「世民，你來了？」長孫無垢放下手中的紙張，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強撐出一個笑臉說道。
看到長孫無垢這副模樣，李二不由得皺了皺眉頭。
「何事以至於你如此煩心？」
長孫無垢苦笑一聲，道：「前幾日，長樂讓我幫忙勸說大哥，讓長孫氏的工廠遵守江辰的法令，以作表率……」
「但今日大哥入宮尋我，他說長孫氏並不需要擔心，但如今長安的工廠，遵守法令者寥寥無幾。」
聞言，李二不由得笑了。
「你便是因為此事煩心？」李二笑著問道。
「江辰為民謀利，但那些門閥陰奉陽違，繼續壓榨百姓。此事事關重大，世民你一點都不擔憂嗎？」長孫無垢錯愕道。
自從那次江辰上朝之後，長孫無垢也對他所說的事情上了心。
皇后母儀天下，這件事情其實與她也有關係。
畢竟，新式紡織廠使用的，大多都是女工。
長孫無垢緊接著下令調查所有的紡織廠。
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
紡織廠的情況，比鍛造廠、鋼鐵廠等工廠的情況，也好不了多少。
在紡織廠工作的女工，每日勞作的時間，同樣超過了八個時辰。
女性身體本來便嬌弱，這段時間累病乃至累死的人，同樣不在少數。
長孫無垢原本以為，江辰的法令頒布以後，情況便會有所好轉。
沒想到，門閥世家依舊我行我素。
這個情況，讓她憤怒無比。
她還沒有再去調查紡織廠，但向來情況應該也差不多。
憤怒過後，長孫無垢又無比憂慮。
從長孫無忌口中，她得知那些門閥世家，確實沒有違反法令。
工人們加班，都是自願的。
但正是因為如此，她才無比煩躁。
這就是一個死結！
政令不通的原因，居然是因為受到了來到獲益人群的抵制。
以長孫無垢的聰慧，也想不到這種事情，該如何處理。
「皇后，你還沒有看清嗎？若是沒有見縫插針，鑽空子的能力，世家門閥早就湮滅了。這一次，他們自然會故技重施。」
李二一臉笑容，不急不緩的開口。
「但是他們忘記了，江辰並非是以往他們遇到的那些敵人。江辰……並不需要在意他們怎麼說！」
說這話的時候，李二眼神複雜，流露出一抹羨慕的神色。
是的，此時此刻，他無比羨慕江辰。
江辰的強大，就在於他面對任何人，都無須患得患失！
世家門閥跟他玩文字遊戲，完全是找錯了對手。
當一切偉力歸於自身之時，便擁有了隨時隨地都能夠掀桌子的權力！
這種權力，他李二沒有。
不要說是大唐，古往今來，數千年的歷史之中，也只有一個人擁有這樣的能力。
那就是江辰！
深夜，距離長安近百里的終南山腳下的一座廠房中。
轟隆隆的聲音，時不時傳出，驚起一片鳥雀。
半山腰上的一座涼亭之中，盧陽居高臨下，盯著廠房。
他是范陽盧氏在長安城的所有工廠的總管事。
盧陽祖輩都在盧氏當下人，到了他祖父那一輩，被當時的盧氏家主看重賜姓。
此後，祖孫三代便一直在盧氏做管家，對范陽盧氏可以說是忠心耿耿。
終南山腳下的這座鍛造廠，乃是盧氏在長安城最大的產業。
盧陽平時就坐鎮在這裡。
夜色深沉，山腳下的廠房之中，燈火通明。
看著這一幕，盧陽臉上不由得浮現出-一抹笑容。
十幾日前，曲江邊的鍛造廠垮塌事故，據說引起了很大的-風波。
永樂王表露出對門閥世家的敵意，聽上面的風聲，說是他要對工廠下手。
當時盧陽被嚇了個半死。
作為范陽盧氏在長安城的總管事，那場事故他難辭其咎。
隨後永樂王借題發揮，頒布了整頓工廠的法令。
盧陽還以為，自己將要大禍臨頭。
沒想到，家主將他叫去，非但沒有責罰他，反而勉勵了他一番。
事後盧陽才知道，五姓七望已經聯合起來，準備對抗永樂王頒布的法令。
大人物的鬥爭，盧陽是不懂的。
但是天天蹲在工廠中，他也能看出一些門道。
永樂王要限制工廠的開工時間，定了一日只能開工四個時辰，並且還規定每隔五日便要休沐兩日。
林林總總，一堆規定。
但到目前為止，卻沒有一條能夠施行！
身為管事，盧陽自然明白其中的道道。
工廠是不強制要求工人上工多久，可是他們自願勞作，別人也管不著！
盧氏也不是不遵法令，沒看到他這個管事，大半夜還要跑到山上吹風嗎？
就是不想授人話柄，讓人說他在廠內監工。
顯而易見，在門閥與永樂王的這次鬥爭之中，永樂王輸了。
盧陽不由得有些感慨。
永樂王他當然也知道，事實上，在大唐就沒有人不知道這位的名頭。
就連他現在這個令一種盧氏管家羨慕得眼珠子發紅的長安工廠的管事職位，也要拜永樂王所賜。
都說永樂王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可是連自己都能夠想明白的事情，他怎麼就不明白呢？
連陛下對上門閥望族，都不得不委曲求全。
他永樂王敢挑釁門閥，這不是用雞蛋碰石頭嗎？
想著這些，盧陽忍不住嗤笑一聲。
盛名之下，並非沒有虛士啊……
突然，他的耳朵動了動，隨後猛然站起身來，朝山腳下看去。
藉著月色，盧陽看到，一隊數十人的騎士，正騎著馬朝鍛造廠狂奔而去。
「怎麼回事？」盧陽心裡咯噔一聲。
廠房附近五里方圓的土地，都已經被盧氏買了下來。
普通人靠近最外圍，就會警告。
這些人能夠長驅直入，身份絕對不一般。
情況不對……
盧陽急匆匆朝廠房而去。
路才走了一半，廠房之中的轟鳴聲便戛然而止。
容納了數百人的廠房內，此時卻鴉雀無聲，沒有絲毫聲響傳出。
這詭異的一幕，讓盧陽忍不住頭皮發麻。
他又加快了腳步，慢跑起來。
一刻鐘以後，盧陽終於跑到了工廠門前。
抬眼望去，就看到大門前站著數十個身著甲冑的彪悍軍士。
看到盧陽過來，他們齊刷刷扭過頭來，朝他瞥了一眼。
那如同看待死人的眼神，讓盧陽心中忍不住的發寒。
反倒是旁邊那一屁高得有點誇張的白馬，垂下馬頭，一雙眼睛流露出極具人性化的情感，饒有興致的打量這他。
這匹馬……
盧陽頓時打了個激靈！
如今，全長安誰人不知，永樂王有一匹名叫白龍的神駒。
如此神異的寶馬，全天下恐怕也找不出第二匹來。
永樂王親至？
盧陽心中無比震驚，小心翼翼走進廠房。
此時，廠房內的所有機器都停止了運轉，工人們全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低著頭不敢說話。
一個高大的身影背對著盧陽，默不吭聲的站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