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大殿之中,李二獨自坐在案幾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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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萬邦來朝,李二本以為自己會極度亢奮。
今日的大朝會,似乎並沒有給自己帶來多少值得回味的韻味。
但曲終人散,獨處時,他卻發現。
此刻,他的心中略微複雜。
說實話,李二心裡比誰都清楚。
所謂的萬國來朝,是建立在江辰一戰定西北的基礎上。
任由別人如何粉飾,這一點是無論如何都無法繞過的。
正因為如此,儘管今日江辰並未上朝,但是那些使者依舊對其無比畏懼。
「世民,夜深了,怎麼還不睡?」
長孫無垢端著一碗蓮子羹走入殿中,將碗輕輕放在桌上。
兩人成親多年,每到李二夜裡操勞的時候,長孫無垢都會親手熬製一碗蓮子羹給他。
李二拿起碗,一飲而盡。
隨後,他長長出了口氣。
「怎麼,有心事?」長孫無垢關切的問道。
李二有個習慣,恐怕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那便是,若是他覺得長孫無垢的不能參與的事情,哪怕是再煩心,都不會在其面前流露出什麼情緒。
但若是他潛意識裡覺得長孫無垢可以給他提一些建議,那李二就不自覺的將情緒外露。
李二自己不知道,但是長孫無垢卻很清楚他的這個習慣。
現在見李二嘆氣,長孫無垢直接就開口發問。
「皇后,朕是不是做錯了?」李二直接道。
「為何這樣說?」長孫無垢不由得皺眉。
李二是皇帝,而皇帝是不會錯的。
金口玉言,一旦做出決定,便無從更改。
魏徵以勸諫聞名,但有一說一,他勸諫的事情都不是什麼大事。
若是李二的決定已經擬定成旨意,你看他敢不敢勸?
李二提問這個問題,表明他已經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之中。
二人相濡以沫這麼多年,這還是長孫無垢第一次見到李二如此。
「朕當初極力想讓江辰從軍,他有擲象之力,絲毫不弱於項羽。朕本以為,能夠將他培養成大唐的西楚霸王……」李二幽幽道。
「後來,因為吐蕃一事,江辰終於率軍出征,朕也算是如願以償。」
長孫無垢走到李二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這個時候,她已經猜到了李二想要說什麼。一直以來,李二都是一個極為驕傲的人。他做皇帝,唯才是用,從不計較其他。
哪怕是李靖這種有過前科的將領,李二也放心使用,大膽放權。
事實證明,李二沒有做錯。
作為一個皇帝,他的胸襟確實極為寬廣。
可是,胸襟寬廣,並不代表胸襟無限。
長孫無垢很清楚,李二其實是一個掌控欲很強的人。
只是,他的掌控力十分強大。
之前遇到的人,能力的上限,從來沒有超脫過李二的掌控範圍。
所以,他才能夠有恃無恐。
但是現在,這個例外出現了!
想到這裡,長孫無垢沖著李二微微搖了搖頭。
「陛下,江辰,畢竟是長樂的夫君!你與他,哪怕不是君臣,也是翁婿,他又是一個不眷戀權勢的性子,你何必如此……」長孫無垢輕聲道。
李二苦笑了一聲。
是啊,他之前也是這麼想的。
但真的沒什麼用!
用翁婿的關係來說服自己,尤其是對於李二來說,簡直就是一個笑話。
他連從小一起長大的親兄弟都能宰,一個女婿又算什麼?
對於江辰而言,李二覺得自己這個皇帝恐怕也不算什麼。
他特意觀察過江辰,他面對任何人的時候,目光都平淡如水。
不論是他這個皇帝,還是公主府的下人。
只有面對長樂的時候是個例外。
這種平等的感覺,讓李二十分不適。
原本他也打算自欺欺人。
可是,高陽之事,猛然驚醒了他。
沒有事情的時候,江辰和他確實是可以相安無事。
但是若是遇到事情,他卻不能不重視江辰的意見。
他是永樂王,而非一字並肩王!
「皇后,你可還記得當初長樂病倒……」李二緩緩講述其當初長樂生病的緣由。
聽完之後,長孫無垢已經滿臉鐵青。
「高陽,該死!」長孫無垢咬牙切齒道。
當初長樂病倒,他們夫婦二人幾乎夜不能寐。
想遍了辦法,只求能夠讓女兒醒過來。
就連李淳風建議的沖喜之術,他們都毫不猶豫採納了。
長樂是兩人的女兒,他們的心頭肉。
她病倒了,長孫無垢和李二心中的痛苦,可想而知。
他們一直以為那次是一個意外,卻沒想到,居然還有個幕後主使。
高陽!
長孫無垢嘴上說著高陽該死,但她很清楚,真的不能處死高陽。
更不能將這件事情泄露出去,否則敗壞的是李二的名聲。
一時之間,長孫無垢還真想不到什麼適合的處罰辦法。
「這件事情,是江辰告訴朕的。」李二苦笑道。
聞言,不知道為何,長孫無垢突然感覺到自己脖子上的汗毛微微豎了起來。
這一刻,她終於明白了李二的感受。
這就是江辰作為真正意義上的萬人敵,對正常人的壓迫感。
他什麼都沒有做,可是只是表露不滿,哪怕是皇帝和皇后都會膽戰心驚。
「他……他說什麼?」長孫無垢神色複雜的問道。
「他沒說要殺了高陽,也考慮到了長樂的意思,只是說以後不想讓高陽再出現在長樂面前。」李二語氣有些無奈道。
一抹怒色,在長孫無垢臉上一閃而過。
江辰的這個意思,可以是要求,可以是命令,也可以是威脅!
但唯獨沒有請求的意思!
要知道,他面對的,可是李二!
江辰,不僅是李二的女婿,還是他的臣子!
不論從任何一個角度去考慮,他都不該對李二說這種話。
可是,他偏偏說了。
「你怎麼回答他的?」長孫無垢追問道。
她覺得,李二肯定不會妥協。
這件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說實話,其實已經跟高陽關係不大。
已經演化為江辰和李二之間的問題了。
下一刻,長孫無垢突然瞪大了眼睛。
「朕決定,與新羅國聯姻,讓高陽去。」李二神色有點複雜。
和親這個詞彙,在大唐幾乎已經成為一個禁忌。
滿天下都知道,當初松贊干布就是因為昏了頭,想要逼大唐和親,才落得身死族滅的下場。
而松贊干布沒有成功,完全是因為江辰上朝阻撓!
長安的百姓都在傳,說永樂王最是厭惡~和親。
此後但凡異族膽敢向大唐提親,首先要考慮下永樂王對自己的看法。
只要被他盯上的異族,沒有能夠逃脫的!
正是因為這個傳言,之前在四方館裡等著的五花八門想要向大唐求親的異族使者,紛紛連夜跑路。
而這次萬國來朝,提出想要跟大唐結為姻親的小國,居然只有區區一個,那就是新羅國。
這個小國敢提親,也是有自己特殊的理由。
新羅國是大唐東北半島的三個國家之一。
半島三國之中,高句麗最為強大,名聲也最是響亮。
當初因為高句麗與突厥勾結,隋煬帝大肆起兵攻打,卻三攻不下。
自那以後,高句麗就對諸夏之地的王朝沒有了多少敬畏之心。
而且,在半島內部,高句麗也是耀武揚威,每天閒著沒事就是欺負百濟和新羅。
百濟的國力其實也不算弱,偶爾也能夠欺負欺負新羅。
毫無疑問,新羅就是半島上,最弱小的那個國家,而且鄰居都不怎麼友善。
幸好,新羅國有一個好爸爸,那就是大唐。
新羅對大唐的尊敬,真的是發自內心的。
新羅國的國主,對諸夏之地王朝的禮儀、進貢,從未敢斷絕過。
只是最近新羅國又出了一些狀況。
老國王死後,因為沒有子嗣,所以讓老國王唯一的女兒當了國王,這就是有名的善德女王。
但這位新羅有史以來第一個女王同樣因為一些特殊的原因,沒有子嗣。
她已經選了自己的堂妹作為王儲,而這位堂妹,是有子嗣的。
新羅國這次派出使者,除了恭賀大唐在西北大殺四方之外,主要就是為了善德女王的外甥金春秋求親。
如今,新羅在高句麗和百濟的威脅下,日子過得艱難。
善德女王想要透過聯姻,來加強與大唐的關係,在關鍵時刻可以求助大唐。
金春秋是未來的新羅國王,公主嫁過去之後,最少是一個王后起步。
看似不錯。
但這種小國,說難聽點,跟大唐比起來,真的有些朝不保夕的,說不定哪一天就被別的國家滅掉了。
李二將高陽嫁到新羅,有兩個意思。
第一個,自然就是變相的同意了江辰的要求。
至於第二個,則是特意向世人宣告,大唐和不和異族和親,江辰說的沒用。
這天下,到底是他李二的天下!
不得不說,李二的這個想法,確實已經算是相對來說最周到了的。
既沒有直接拒絕江辰,按照他的要求處理了高陽。
另外,還表明了自己的立場。
那就是,我雖然是按照你的想法去做的,但僅僅是因為我也認同你的想法確實不錯。
而不是我害怕了你的強硬,所以才讓步。
李二相信江辰肯定能夠看得出來。
兩日後,東宮。
李承乾冷眼看著在自己面前跪地哭訴的高陽。
今日一大早,高陽就跑到東宮,哭哭啼啼的說自己接到了旨意,李二要將嫁她到新羅。
李承干作為太子,同時也是嫡長子,平素也頗有大哥氣度。
雖然他有點看不上高陽,可是也沒有刻意冷落對方。
高陽說出了那日在林苑發生的事情。
只是,在高陽口中,當初的那些事情,全都是巧合。
自己恰巧讓長樂的侍女留在公主府,又在慌亂之中不小心將藥瓶踢進湖中。
後來,高陽因為害怕,就沒有承認這件事情。
直到最近因為長樂產子,自己登門拜訪,結果被江辰猜出來了真相。
對於高陽的說辭,李承干十句話之中,最多信了兩句。
甚至,他連高陽哪一句話說謊,都一清二楚。
這個妹妹,狂妄自大但偏偏沒有一點頭腦,卻總是覺得自己是一個戲精。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演戲,在人家專業人才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高陽哭得稀里嘩啦,這一次她倒是真哭。
「皇兄,我犯了錯,自由父皇、母后如何懲治,再不濟,也該交由宗人府處置。為何父皇要直接下旨意讓我去和親?」
李承干心中冷笑一聲。
有些憐憫的看著高陽。
她到現在都沒有弄明白,父皇其實並不在意這些子女犯錯。
但是,絕對不能犯過於愚蠢的錯誤。
高陽最大的問題,就是犯的錯誤太沒腦子了!
這個時候,高陽突然抬起頭來,目光恨恨的說道:「我已經打探過了,那日我離開長樂的府上後,江辰便緊隨我後面,進入皇宮。隨後,父皇就做出了這樣一個決定!」
李承干原本有些松垮的身形,頓時慢慢直了起來。
同時,他的目光也逐漸變得銳利起來。
高陽和親……是江辰推動的?
那我必須就得阻止了!
李承干微微眯起眼睛,臉色明顯冷了下來。
「你的意思是,讓你去和親,是江辰的意思?」李承干問道。
「皇兄,這可不是我無端猜測。江辰剛剛出征歸來,又有平定西北的功勞,父皇甚至破格封賞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