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黃昏。
長安城,開遠門外,站著黑壓壓的一片人。
李二的儀仗,就在城門正下方。
他的右手邊,是以李靖為首的一眾武將。
而左手邊,則是以長孫無忌為首的一群文臣。
此時,所有人都微微抬著脖子,看著西方。
自從批覆了江辰要求回來的奏摺之後,李二便每日發出三道加急旨意,送往西域詢問江辰回來的具體日期。
直至昨日,軍中才傳回資訊,江辰今日將到長安。
李二知道,江辰的那匹神駒,確實有日行萬里之能。
於是,今日用過午膳,他便招呼文武眾臣,全部來到開遠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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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親攜滿朝文武,翹首以盼,只為等一人歸來。
千百年來,能獲得如此榮耀者,唯有江辰一人而已。
在太陽即將下山之跡,遠處終於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緊接著,一匹白馬,好似從碩大的夕陽之中突然蹦出來一般,朝著這邊疾馳而來。
「來了!」
李二精神一震,隨後走下鑾駕,龍行虎步超前迎了過去。
在他身邊,只跟著一個垂著頭的內侍。
這人在朝堂之上,也鼎鼎有名。
李二的身邊,沒有什麼擅權的宦官,但並非沒有權勢極盛的太監。
此人明教張阿難,乃是李淵起兵之時就跟在李二身邊的開國功臣。
雖為太監,卻在大唐立國的過程之中,立下汗馬功勞。
以一介太監之身,被加封銀青光祿大夫、上柱國,並被李二封為汶江縣開國侯,擔任左監門將軍,是皇宮之中的內侍總管。
白龍狂奔至近前,看到李二,突然嘶鳴一聲,前蹄高抬,生生停住。
江辰看著李二,正要下馬。
李二卻笑著擺了擺手,說道:「一路辛勞,朕陪你走上一段。」
說著,在一眾文武眾臣震驚的目光之中,李二居然牽起了白龍的韁繩,朝著城門走去。
江辰想要拒絕。
但他也知道,李二如此作秀,可不單單是為了給他面子。
李二這番表態,就是向世人宣告,自己對為大唐立下汗馬功勞的大將的敬重。
牽馬來到城門前。
李二旁邊的張阿難,突然快步向前,來到白龍身邊,伏下身子。
「請將軍下馬!」
江辰不認識張阿難,但看到就連長孫無忌都無比動容,就知道這個主動做自己馬凳的內侍,怕也是不簡單。
不過,既然李二如此安排,他也沒有推辭。
很是乾脆的翻身,輕輕在張阿難的後背上點了一下,然後跳下馬去。
城門下,長孫無忌神色複雜,感慨道:「帝王持韁繩,國侯作馬凳。如此榮耀,千古無二!」
所有朝臣,無論文武,眼中都流露出無比羨慕的目光。
但是他們心中也清楚,這樣的榮耀,自己真的羨慕不來。
這段時間,西北三場大戰的細節,已經逐漸流傳開來。
沒有人能夠自信可與江辰相比!
眼前之人,可是千百年來,唯一—位真正做到一人成軍的絕世猛人!
他孤身回來,所受的榮耀規格,遠超以往大唐任何一支凱旋歸來的大軍!
一番毫無營養的恭維過後,江辰終於來到長樂面前。
四目相對,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自己滿滿當當的身影。
長樂眼睛通紅,想要起身對江辰行禮。
這是大唐的主婦對出征歸來的夫君必須要做到的禮儀。
江辰連忙將她扶住,柔聲道:「你身子不便,就不要注重這些虛禮了。」
看著風塵僕僕的相公,長樂忍不住鼻子一酸,張開嘴,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江辰不顧旁人的目光,輕輕將她擁在懷中。
「放心,相公的以後哪裡都不去了,就在家裡陪你和孩子……」
聽到這話,長樂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撲簌簌的落了下來。
旁邊的李二,聽到江辰的這句話,反而額如釋重負。
以前他期待江辰領兵出征。
但這次之後,他是真的不敢了。
江辰實在是太出色了,出色到了讓他已經心生忌憚的地步。
放下一樁心事,李二頓時神清氣爽,看著旁若無人相擁在一起的兩人,笑著打趣。
「那你日後可要好好看顧好長樂,莫要再讓她擔心了。」
步攆旁邊,李雪雁怔怔的看著眼前的一幕。
江辰這次出征,一戰將吐蕃滅國。
壓在她心頭良久的那片陰霾,此刻終於雲消霧散。
但如釋重負的同時,李雪雁的心中,又突然生出一種莫名的酸楚……
……
十一月廿九日,冬至。
這一年,大唐新糧豐收,府庫充實,天下無飢僅之憂。
而對外戰爭之中,三戰平定西北,滅吐蕃,虎視西域諸多異族。
即便是李二這種自視甚高的皇帝,也覺得自己今年幹得不賴,達到了儒家傳說中的內聖外王的境界。
他有意去泰山封禪,但冬日已近,加上西域還未徹底平定。
於是,李二便選擇退而求其次,決定在冬至這天大操大辦南郊祭天。
諸夏之地的王朝素來注重祭祀,從漢代起,便確定了「凡歲之常祀二十有二」的說法。
而冬至祭天,排在這二十二祭之首,本便是一年中最重要的祭祀活動。
李淵在位的時候,便確定了大唐的祭祀地點,在長安城的南郊圜丘。
這一天,乃是大唐除了新年之外最為重要的節日之一。
上到天子高官,下到庶民百姓無不重視。
除了皇帝會大宴群臣,普通的百姓也闔家團圓,走親訪友。
一大早,文武百官便在李二的帶領下,來到圜丘。
初冬的清晨,長安的氣候還十分寒冷。
高台上,李二身著龍袍,在李淳風的指引下,念著給昊天上帝寫的表文。
在他左右兩側,是幾名以這個時代的眼光看來,著實有些奇裝異服的壯年漢子,裝作天庭守將,以及風伯、雨師、雷公等職司。
這些人都手握大旗,不斷的揮舞著。
在寒風的吹動之下,五顏六色的旗幟發出獵獵之聲。
哪怕是那幾個身強體壯的漢子,也有些吃勁不住,被旗子拽得左搖右晃。
李二念完表文,接著便是李淳風的一些徒子徒孫上前。
一群人揮舞著法劍,口中吟唱著不知道是什麼含義的咒文,蹦蹦跳跳的跳著怪異的舞蹈。
江辰穿著官服,外面套著一件長樂親手縫製的棉服馬甲,擠在一群武將中間。
這是他第一次參加大唐的祭祀活動,對這些東西還頗為新奇。
他捅了捅站在自己前面的李靖,小聲問道:「祭祀活動,一直都是如此?」
李靖站得抬頭挺胸,極為板正。
目不斜視的同時,李靖小聲回答道:「這套流程,從漢朝便流傳至今。」
旁邊的秦瓊也湊了上來,說道:「你沒有率大軍回來,卻是可惜了。這次出征西域的大軍回來,到時候的場面比這個還要熱鬧。」
江辰眨了眨眼睛,心裡對秦瓊的審美,表示質疑。
一群人神神叨叨跳大神,你管這叫熱鬧?
他同情的朝台上看了一眼。
可憐禮部天官王珪,六十多歲的老頭,鬍子和頭髮都已經雪白了,還在幾個年輕道士的指引下,不斷的替李二叩謝昊天上帝和景帝。
「江駙馬可是覺得無趣?放心,稍後便有有趣的節目了。」
長孫無忌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湊了過來,笑眯眯的對江辰說道。
江辰撇了撇嘴,沒有接話。
回來的這幾日,朝中無數重臣都把拜帖送到公主府上,想要求見江辰這位大唐新貴。
不過,江辰忙著陪長樂,全部都沒有理會。
也就是見了幾次長孫無忌。
沒別的原因。
長孫無忌作為當朝宰相,中書令,以及李二最信重的臣子。
李二獎賞江辰的聖旨,由他一手擬定。
長孫無忌就是打著這個幌子,數次到公主府。
開始的時候詢問江辰的生平籍貫之類的問題,還算正常。
但後來心思就不單純起來,就連蘇定方有沒有再娶一個夫人的打算,他都表現得很感興趣。
顯然,作為一個徹頭徹尾的政治生物。
在長孫無忌眼中,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
何況,之前長孫沖與江辰的那點矛盾,在長孫無忌眼中充其量就是小孩子過家家。
即便如此,他也硬是拉著長孫衝到公主府道歉,並且還送了一大堆賀禮。
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長孫無忌拉下臉皮瘋狂示好,江辰也麼得辦法。
畢竟,從輩分上說,他還是長樂的親舅舅。
長孫無忌話音剛落,台上果然又有了新節目。
一群穿著明顯的異域風格的異族人,衝到了台上,圍著李二載歌載舞起來。
領舞的那人,身高體胖,但跳的胡旋舞居然無比靈巧……
他臉上帶著諂媚的笑容,不斷的對著李二做出朝拜的動作。
江辰極為新奇,忍不住問道:「這是哪族的使節?」
站在他身後的段玄志不屑道:「這便是當初突厥的頡利可汗。」
說完,段玄志還巴扎了下嘴巴,有些意猶未盡道:「可惜西域還未徹底平定,否則今日的場面,還要浩大很多。」
江辰忍不住笑了一聲。
不可否認,李二有些好大喜功。
但這種事情,確實看起來還是很爽的。
祭祀很快結束,文武百官又跟著李二回到皇宮,參加朝會。
今日的朝會,議事的流程很短暫。
不到半個時辰,便匆匆結束,隨後就是李二大宴群臣。
文武百官按照禮官的要求,酒行十二遍,隨後依次入座。
接下來,便是吃吃喝喝,同時由李二宣布對群臣的賞
凡是有資格上桌的官員,都被賞賜了一些吃喝用度。
大體都是什麼皮靴棉襪之類的東西。
東西不值啥錢,但重要的是體現一個皇帝對臣子們的情誼。
賞賜完群臣,李二還沒有動筷子。
文武百官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匯聚到坐在最前面的江辰的身上。
所有人都知道,這次南郊祭祀,主要就是為江辰慶功。
他們這些人,撐死了就算是一個陪襯。
這幾日,長安街頭流傳著一個傳言,說這一次江辰要被封王。
流言傳得有鼻子有眼,說是這個封賞,是源自江辰出征之前李二給他的一個許諾。
但說是如此說,大多數官員卻有些不信。
畢竟,大唐沒有異姓王的先例!
這個時候,王珪拿著一卷聖旨,走了出來。
他看了江辰一眼,然後清了清嗓子,大聲念了起來。
聖旨中雲山霧繞的一堆話,江辰沒聽明白。
但唯有一句,他卻聽得清清楚楚。
「上將軍江辰,滅吐蕃,平西域,功莫大焉,封永樂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