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松州城不遠的那處山谷,吐蕃軍營。
松贊干布不斷的在帳篷中來回走動。
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多來自長安的資訊匯總過來。
他敏銳的察覺到,大唐這一次的反應,真的有些不對勁。
松贊干布是年輕狂妄,但他從來不傻。
一個從十二歲繼位,就事事親力而為的吐蕃贊普,或許他的性格不夠沉穩,但他作為一個王,別的素質肯定是過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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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這十幾年中,他一直都在打仗。
松贊干布對戰場上的對手,總有一種莫名的直覺。
就比如這次,他覺得大唐派兵的舉動十分詭異。
李二也是馬上皇帝,打了不知道多少仗。
哪怕他之前沒有意識到吐蕃的強大,但如今吐蕃連戰連捷的戰績,做不得假。
二十萬軍隊,在松州城下都駐紮了好幾個月了,這個也騙不了人。
那李二是怎麼辦的呢?
他派出了區區五萬精兵,而且統領這一支軍隊的,居然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駙馬。
至少在軍事領域,松贊干布還從未聽說過對方有過什麼建樹。
一開始,松贊干布和祿東贊還有些擔憂,覺得江辰是否有什麼名將之資。
要不然,長安城的名將那麼多,為什麼讓他出征,而且李道宗居然只是給他打副手。
一開始,他們兩人懷疑李道宗是這支軍隊真正的統帥。
然而,後來發生的事情,卻讓他們產生了疑惑。
根據吐蕃派出去的使者所言,其實一開始李二隻是讓江辰參加酒宴,並且當場讓他當統帥出征。
但是,他的副將人選,卻讓李二犯了難。
因為那些老將軍,根本沒啥興趣。
後來,還是李道宗毛遂自薦,李二才勉強答應。
江辰的另外一個副帥,是他的親大哥蘇定方。
所以,看樣子,李道宗這個副將,其實是當得不情不願的。
後來事情的發展方向,也證明了他們的猜測。
松贊干布看著手中的一個紙條,眉頭微皺。
「去,叫相父來!」
不多時,祿東贊走了進來。
松贊干布直接將手中的紙條遞給對方。
「急行軍?」一向沉穩的祿東贊,看到這個紙條,不由得也是喜笑顏開。
松贊干布捏了捏額頭,然後說道:「看來那江辰確實如同我們開始猜測的那般,似乎對軍中之事,一竅不通。」
祿東贊緩緩點了點頭。
他想過了最好的和最壞的打算。
但哪怕是在最好的打算中,祿東贊也不敢想像,李二真的就把如此重要的任務交給江辰。
這段時間,他一直在想,李二派江辰過來,到底是為了什麼目的。
難道只是讓他刷一刷軍功這麼簡單?
祿東贊有點不敢相信。
但是,這事情真的就這麼真真切切的出現了。
這個時候,吞併川蜀的那個計劃,再次忍不住浮現到了祿東贊的腦海中……
唐人自大,派出一個不通兵法的人統兵作戰。
難道他們以為,我們吐蕃真的對大唐恭敬有加不成?
作為他們口中的異族,燒殺搶掠,吐蕃人什麼不干?
只是因為松贊干布和他的約束,所以才會按耐著性子罷了。
「只要將那五萬人全部留在松州……俘虜那江辰,或許能夠與大唐皇帝換取一些想不到的好處……」
祿東贊的腦子,此時已經飛快運轉起來。
他盤算了半天,突然說道:「毫無疑問,贊普,這一波優勢在我!」
祿東贊覺得,雖然還沒有開打,但是吐蕃已經贏定了。
唐軍戰力不足,只有區區五萬人,還在路上就被江辰折騰得不輕。
這種對比之下,唐人能有啥戰鬥力?
松贊干布卻一反常態。
自從上次和祿東贊長談過一次之後,松贊干布真的有一種悟了的感覺。
此時,他已經深刻認識到了自己和李二的區別。
他這一次出征,動用了二十萬士卒,幾乎是吐蕃全部的兵力。
如果他輸了,吐蕃就此一蹶不振,甚至剛剛建立的王朝就轟然倒塌,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是李二如果輸了,撐死了就是損失一座城而已,撐死了的五萬唐軍。
這種仗,松贊干布又不是傻子,怎麼會不明白?
祿東贊瞅著松贊干布,嘆了口氣道:「千載難逢之際啊……相信我,贊普,這樣重挫大唐的機會,你此生不會遇到第二個了。」
松贊干布想了想,終於下定了決心。
「相父,我早已與九姓鐵勒等部族越好,要與其相互守望。這一次,我先率五萬人迴轉高原,看看能否再聯絡到其餘的部族。
祿東贊聞言,眼睛一亮。
因為,松贊干布這意思,就是到時候自己是本次戰鬥的指揮者。
手中有十五萬兵馬可以調動,幹掉一支統帥對兵法一竅不通的大唐軍隊,實在是再容易不過了。
祿東贊在心中,已經開始幻想自己日後吹噓的功業上,又可以記上一筆了。
五日後,松贊干布便回到了吐蕃。
他沒有直接回到都城邏些,而是回到了舊都山南匹播城。
在這裡,他見到了幾個來自其餘部族的使者。
這些人,幾乎囊括了在大唐西北境周圍,最強大的異族。
「贊普突然召集我等,到底是要商討什麼大事?」
九姓鐵勒派出的代表,拔野古部族的少族長,名叫拔野古章,年齡同松贊干布倒是相差不多。
此時說話的,正是此人。
松贊干布看著眼前十多個部族使者,心中冷笑不已。
在此之前,吐蕃是大唐西、北邊陲所有部族之中,最為強大的一支。
這一點,在松贊干布心目中,幾乎沒有什麼爭議。
他繼任贊普這些年,對外不斷用兵,勵精圖治,終於將吐蕃整合成一個真正的國家。
看著眼前這些大多數連自己的汗國都沒有建立的部族。
毫無疑問,松贊干布在心理上就有一種俯視的心態。
往日,不論是九姓鐵勒還是其他部族,都跟吐蕃井水不犯河水。
吐蕃所處地域高寒,並非他們這些遊牧民族可以染指的。
但所有人心裡都清楚,吐蕃對其他部族,卻沒有什麼好心思。
數千年以來的生存經驗,讓所有部族早已經習慣了弱肉強食。
只要等吐蕃統一高原,其兵鋒必定會直指他們這些部族,絕對不會有第二種結果。
不過,他們倒是也不會多麼擔憂。
因為他們心裡十分清楚,吐蕃再怎麼強大,在這片大地上做主的,終究還是大唐。
千年以來,總是如此。
匈奴、突厥、吐蕃……不論這些異族多麼強大,但是對於諸夏之地的王朝而言,充其量只能算作一時之患。
昔年縱橫無敵的匈奴人,而今安在?
而東突厥的可汗,硬生生被大唐皇帝打到能歌善舞。
你吐蕃又多了個什麼?
這些使者當然知道,前段時間吐蕃與大唐的爭鋒。
訊息靈通一些的,甚至已經知道了如今大唐已經派出大軍。
在所有人眼中,吐蕃的好日子,應該沒有幾天了。
松贊干布將這些人的神色盡收眼底,對於這些鼠目寸光的部族,他心中極為鄙夷。
但是一開口,卻是滿滿的誠懇。
「諸位,最近吐蕃的狀況,想必你們都有所了解。今日請大家來,是想與各位的部族談一筆買賣!」
拔野古章嗤笑一聲,說道:「既然是買賣,贊普自然對我們有所求。那麼,不妨直接一些,吐蕃需要我們如何幫忙。而我們又能得到什麼?」
異族蠻夷,說話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
但他們也不蠢,都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當然不可能松贊干布一開口就上趕著幫忙。
說到底,對於他們而言,吐蕃是未來的敵人。
但如今的大唐,其實在這些部族眼中,早已經被當做敵人了。
畢竟,大多數部族,很大一部分財源都是靠著趴在大唐身上吸血。
不論是明火執仗的搶劫商隊,還是透過官方渠道與大唐通商。
搶劫來錢太少,而通商他們又覺得吃虧。
總而言之,諸夏之地那麼富庶,他們想要賺點錢卻那麼難。
斷他們財路,當然都是仇人。
反正不管是吐蕃還是大唐,在他們眼裡都不是啥好東西。
雙方打起來,再好不過。
但如果自己能夠從中獲取一些好處,那就更好了。
現在,顯然吐蕃要送給他們這樣的機會。
所以,這些部族使者才會待價而沽,打算看看形勢再說。
松贊干布笑道:「當年東西突厥合兵,直突入大唐心腹之地,距離長安不過四十里之遙。唐皇惶恐之下,與突厥簽訂渭水之盟。那一次,大唐的府庫,幾乎都被突厥人給搬空。」
話音落下,部族使者們面面相覷。
渭水之盟,他們當然知道。
當初對於他們這些異族而言,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但只是過了兩三年,頡利可汗就被李二捉到長安跳舞去了。
短短几年的時間,對於這些異族而言,只不過是鶯飛草長,牛羊稍稍貼了一些膘的時間。
瀟灑了一次的突厥,最終被大唐按在地上摩擦。
這些異族,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著實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陰影。
現在松贊干布舊事重提,又是什麼意思?
「吐蕃欲效仿突厥,長驅直入,一路逼近長安……」松贊干布緩緩說道。
其他不足的使者們,眼睛頓時就亮了。
頡利可汗的下場雖然慘澹,但是那可是異族的兵馬距離長安城最近的一次!
後來很多異族的智者,說起此事,都不免為突厥感到可惜。
根據唐人的說法,渭水之盟是李二王霸之氣散發,將頡利可汗給嚇住了。
突厥人雖然到處宣稱自己搬空了大唐的國庫,獲得無數金銀。
簡直是入寶山,空手而歸!
不僅如此,僅僅是過了幾個月,頡利可汗就主動向大唐進貢馬7000匹、羊一萬頭,這是不爭的事實。
所有人都嘲笑頡利可汗鼠目寸光。
很多異族都相信,若是自己能夠再來一次渭水之盟,一定會獅子開大口,從大唐身上狠狠咬下一塊肉來。
松贊干布很清楚這些異族的心理。
這樣的機會,吐蕃願意給。
而且,他還承諾,吐蕃打頭陣,其他人開始只需要從旁輔佐。
如果時機不對,隨時都可以撤退。
這樣的條件,這些部族使者們,終於心動了。
當下,他們不再猶豫,跟吐蕃簽署了盟約。
承諾前期會給吐蕃軍隊提供糧草馬匹。
同時,松贊干布還許諾,這些部族可以在吐蕃的領地周圍,集結兵馬。
以方便吐蕃打贏頭陣之後,可以用最快的速度長驅直入,攻入大唐腹地。
這個承諾,讓這些使者們更加放心。
結盟時,松贊干布特意指了指附近的歷代贊普的陵墓,笑道:「歷代先人為證,諸位大可以放心!」